列帝传·秦

第19章 老将出马

秦始皇 嬴政 第19章

频阳,地处关中平原东北部,是一个以黄土和风沙著称的地方。王翦的府邸坐落在县城外的一片田地之间,是一座三进的院子,灰瓦土墙,朴素得与寻常富户的宅院没有太大区别。院前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如盖,遮下一大片荫凉。

王翦回到频阳之后,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每日清晨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用过早饭,便扛着一把锄头到田里去。他脱了将军的甲胄,换上农人的短褐,赤着脚踩在泥土里,和雇来的佃农一起除草、施肥、引水。晌午时分,他坐在田埂上,就着一壶凉茶啃两块干饼,偶尔有路过的乡邻打招呼,他便笑着点头回应,话不多,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没有人看得出来,这个在田里干活的老农,就是那个率领千军万马踏平了邯郸城的老将王翦。

那条从咸阳通往频阳的驰道上,尘土飞扬。一队车马正沿着驰道疾驰而来,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打破了原野上的宁静。队伍最前方是十二名骑兵开道,随后是一辆四马驾驭的青铜车驾,车盖如伞,车身上饰有黑色的龙纹——那是秦王的车驾。

消息比车马更快。当嬴政的车驾还距县城十里时,频阳县令便已得到了急报,吓得连官帽都没戴正便冲出了县衙,召集所有吏员在城门口列队迎接。然而嬴政的车驾根本没有在县城停留,而是绕过城门,沿着田间的小道,径直朝着王翦的府邸驶去。

当王翦的儿子王贲匆忙跑进院子时,王翦正蹲在菜地里给白菜浇水。他提着一只木桶,用水瓢一勺一勺地浇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侍弄什么金贵的花草。

“父亲!父亲!”王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大王来了!大王的马车已经到了村口了!”

王翦的手没有停,依然不紧不慢地浇着水,仿佛没有听见。

“父亲!”王贲急得直跺脚,“您听到了吗?大王御驾亲临,已经到门口了!”

王翦这才放下水瓢,直起身,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听到了。来了就来了呗,有什么好慌的。”

王贲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车马停驻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将军在家吗?”

王翦将木桶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整了整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短褐,不慌不忙地朝院门走去。

他打开院门,看见门外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十二名甲士在门外列成两排,手持长戟,肃然挺立。那辆青铜车驾停在道路中央,车帘已经掀开,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年轻人正站在车前,目光穿过那片甲士的队列,直直地看着他。

是嬴政。

他褪去了朝堂上那身繁复的冕服,今日只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这副打扮比朝堂上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那是一个不惜屈尊纡贵来达成目的的人才会带着的决意。

王翦连忙快走几步上前,一撩衣袍下摆就要跪下行大礼:“老臣不知大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他的手刚触到地面,便被嬴政一把扶住了。

“将军不必多礼。”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寡人今日不是以秦王身份来的。寡人是来向将军请教的。”

王翦的手臂僵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目光与嬴政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看见那双年轻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然的、不加掩饰的诚恳。显然,这一路风尘仆仆赶来频阳,他不是来做样子的。

王翦沉默了片刻,缓缓站直了身体,放下了那副刻意表现出来的慌张。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王,屋里坐。”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摆着两张旧木几和几只草编的蒲团。王贲端上来一壶茶和两只陶碗——茶叶是粗茶,碗是土窑烧的粗陶,连口沿都没有磨平。嬴政没有在意这些细节,端起陶碗喝了一口——茶水苦涩,带着一股烟火气,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放下碗,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李信败了。”

王翦端起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将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缓缓咽下,放下碗:“老臣听说了。”

“二十万大军,折损过半。”嬴政的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陶碗上,“寡人错估了楚国,也错怪了将军。”

王翦沉默着,没有接话。

“将军,”嬴政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坦率,“楚国还是要打的。这天下,寡人一定要统一。而要灭楚,非将军不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恳切:“请将军……再为寡人出山一次。”

说完这句话,他双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站起身,向王翦深深地行了一鞠躬礼。那一躬,弯得很深,脊背与地面几乎平行。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王贲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从未见过大王向任何人行过这样的礼。王翦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这个弯下腰来的秦王,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明白,这个年轻人是动真格的。

王翦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树上的鸟鸣都停下来,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嬴政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扶住了嬴政的手臂:“大王……不必如此。”

他直起身,看着嬴政的眼睛,声音平稳而缓慢:“要老臣出兵,可以。老臣有两个条件。”

“将军请说。”

“第一,六十万大军,一个都不能少。”王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是在田埂上从未见过的锋芒,“楚国地广人众,项燕又是名将。二十万人进去就像把盐撒进大河,连影子都看不到。老臣要六十万,是因为要稳赢。如果大王觉得太多,那就另请高明。”

“依将军。”嬴政没有犹豫片刻,“六十万,寡人给你。”

“第二,”王翦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老臣打完仗之后,大王要赐给老臣良田美宅、金银财宝——越多越好。”

嬴政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王翦的第二个条件是这样。王贲在一旁听得脸色都变了——父亲这是在趁火打劫。

但嬴政看着王翦那双微眯的眼睛,忽然读懂了什么。他在心里快速转了个弯,很快就明白了:王翦功高震主,手握六十万重兵,若战后不表现出一些贪婪、一些可以被拿捏的欲望,反而会让上位者夜不能寐。他要赏赐不是在要挟,而是在自保——他向秦王要了这些东西,就等于告诉秦王:臣只有这点俗气的追求,臣绝不会威胁到你的江山。

“依将军。”嬴政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寡人回去便拟旨。频阳附近最好的良田,咸阳城中最气派的府邸,寡人都给将军留着。”

王翦这才退后一步,一撩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臣,王翦,领旨。”

秦王政二十三年秋,王翦率六十万秦军南征楚国。出征那天,咸阳城外旌旗蔽日,号角连天。六十万大军列阵如黑色的海洋,戈矛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王翦骑在一匹老马上,身披玄甲,目光沉静地望着南方的天际,对嬴政说了最后一句话:“大王放心,臣必提项燕之首,来见大王。”

大军启程,车轮碾过尘土,脚步声如同大地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坚定。那支庞大的军队沿着驰道缓缓南移,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张开了它的巨口,准备吞噬南方的广袤土地。

楚国的命运,已经在这支军队出发的那一刻起,被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