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秦

第18章 六十万与二十万

秦始皇 嬴政 第18章

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深秋。

咸阳宫的气氛比往年都要凝重。

荆轲的刺杀虽然失败,但那柄淬毒的短剑在嬴政心中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划痕。他已经不再轻易接见任何六国来使,非经李斯和王绾亲自核查过身份与来意之人,连宫门都进不来。但他没有让这种戒备影响自己的步伐——相反,他加快了吞并天下的进度。

魏国是下一个目标。

魏国地处中原腹地,西接秦国,东邻齐、赵,南连楚,北接燕,是真正的四战之地。自三家分晋以来,魏国曾经在魏文侯时代称霸诸侯,但随着秦国的崛起和数次大战的消耗,魏国的国力已经大不如前。魏王假在位数年,面对强秦的步步紧逼,几乎是束手无策。

王贲——王翦之子——领命率军攻魏。他采用的战术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没有急于攻打大梁城,而是先扫清外围的城邑据点,切断大梁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然后引黄河水灌城。

大梁的城墙是天下最坚固的城墙之一,曾经多次抵御住秦军的进攻。但城墙挡得住刀兵,却挡不住洪水。

浑浊的黄河水沿着王贲命士兵开凿的渠道汹涌而入,先是漫过城外的农田和村庄,然后没过城墙的根基,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大梁城内的百姓纷纷爬上屋顶和高地,哭声震天。城墙在洪水的浸泡下开始出现裂缝。围城三个月之后,城墙终于轰然坍塌了一段。

秦军沿着坍塌的缺口涌入城中。

魏王假在宫中听到城墙坍塌的巨响,知道大势已去。他穿上白衣,手捧国印和王冠,走出宫门,跪在了秦军面前。

魏国亡。

嬴政站在咸阳宫的城墙上,望着东南方向。魏国灭亡的消息已经传来,他的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王翦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保持着沉默。

“王将军,”嬴政没有回头,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有些低沉,“魏国已灭。下一个,该是楚国了。”

“是。”王翦应道。

“楚国不比韩赵魏。”嬴政缓缓道,“楚国的土地比秦还大,人口比秦还多。当年白起虽攻下了郢都,但楚国并未真正灭亡,迁都于陈之后依然延续了数十年。如今项燕在楚国防守,此人是真正能用兵的宿将。”

王翦点头:“末将明白。楚国地广人众,非倾举国之力不可破。”

嬴政转过身,看着王翦,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寡人若让你领兵伐楚,你需要多少人?”

王翦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六十万。”

这个数字让殿中静了一瞬。

六十万。那是秦国能够动员的几乎全部兵力。全部交给一个人——这在秦国历史上从未有过先例。嬴政的目光锐利地盯着王翦,似乎想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王翦的表情平静如水,没有任何闪烁或退缩。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后缓缓道:“六十万……容寡人再想想。”

他转而召见了李信。

李信是将门之后,年轻气盛,在此前的灭燕之战中曾以数千骑兵追击燕王喜直至辽东,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嬴政视为新一代将领中的佼佼者。嬴政问了他同样的问题:“寡人命你伐楚,你需要多少人?”

李信昂然答道:“二十万足矣。”

嬴政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二十万,与王翦的六十万相去甚远。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王将军老矣,竟如此胆怯么?”

这句话很快传到了王翦耳中。

王翦正在府中整理兵书,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竹简,对前来报信的亲信道:“大王既已定了李信为主将,老夫也乐得清闲。明日我便上书告老,回频阳老家种地去。”

亲信愣住了:“将军,您……”

“楚国不是那么好打的。”王翦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的远山,轻声道,“二十万人进了楚地,如同将一把盐撒进大河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大王相信少年锐气,那就让他试试吧。”他的语气中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宿将洞悉兵事的笃定。

几天后,王翦的告老奏章递到了咸阳宫。嬴政看后沉默了一会儿,提笔批了四个字:“准卿所请。”

秦王政二十二年,李信和蒙武率领二十万秦军,大举南征。

起初,战事进展顺利。李信率军连克平舆、寝丘数城,一路势如破竹。捷报雪片般飞回咸阳,嬴政每次接到捷报,嘴角都会露出一丝笑意。他似乎已经能够看到楚国覆灭的旗帜插在郢都的城头。

然而项燕并非泛泛之辈。

这位楚国名将在秦军锐气正盛时选择了避其锋芒、节节后退,将秦军一步步引入楚国的纵深地带。他在秦军后方不断进行小规模袭扰,切断秦军的粮道,同时暗中集结楚国的主力部队。李信一路追击,越追越深入,补给线越拉越长,后卫部队与前锋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

危险正在无声地逼近。

当秦军抵达城父时,项燕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反击。楚军倾巢而出,从三面合围,伏兵四起,将李信的二十万大军分割包围在城父附近的低洼地带。秦军在连日行军后本就疲惫,此刻又陷入包围,士气顿时崩溃了。李信率军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破楚军的包围圈,激战数日后,秦军大败,七个都尉战死,士卒死伤过半。李信拼死突围,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北撤,退回了秦国的边境。

城父之败的噩耗传到咸阳时,整个朝堂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嬴政坐在王座上,握着那份败报,指节泛白,脸色铁青。大殿中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们从未见过秦王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种极力压抑的震怒之下,是一层更深的自责。

他错了。他不该轻视楚国,更不该轻视王翦的经验。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嬴政将那卷败报缓缓放下,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却坚定:“备车。寡人亲自去频阳。”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频阳——那是王翦告老还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