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三年秋,王翦率领六十万秦军,浩浩荡荡地开出函谷关,沿着南下的驰道,向楚国进发。
这是一支空前的军队。六十万人,连同随军的民夫和工匠,总数接近百万。大军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尘埃漫天。沿途的百姓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军队,纷纷跪伏在道路两侧,连头都不敢抬。
消息传到楚国寿春时,楚王负刍召集群臣议事。朝堂上人心惶惶,但项燕站出来,神色镇定。
“大王勿忧。”项燕拱手道,“秦军虽众,但千里远征,粮草转运不便。臣已在淮北布下防线,只要坚守不出,待其粮尽,便可反击。”
楚王稍稍安心,将举国之兵——大约四十余万——全部交给了项燕。
项燕率军北上,在淮河北岸布下防线。他选择的防守位置十分巧妙——背靠淮水,以水寨和堡垒相连,形成了一道绵延数十里的防线。他深知秦军远道而来,利在速战,只要拖下去,秦军的粮草迟早会接济不上。他决定用固守来拖垮这支庞大的军队。
他算对了一半。
王翦率军抵达淮北之后,并没有急于进攻。他在距离楚军防线约三十里外扎下大营,深沟高垒,摆出了同样固守的姿态。项燕派出小股部队骚扰,王翦便派出小股部队驱逐;项燕大举出击,王翦便坚壁不出一战。两军在淮北对峙,转眼便过去了数月。
秦军大营里,年轻的将士们开始沉不住气了。一些都尉多次请战,都被王翦压了下来。有人私下议论:“王将军是不是老了?六十万大军压境,却躲在营寨里不敢出战,这算什么名将?”
王翦听到这些议论后一笑了之,下令各营每天操练队列和越野跑,还让士兵们进行投石和摔跤比赛。他在营中巡视时,看到士兵们汗流浃背地训练,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副将说:“士气可用,但还不是时候。”
他命后方源源不断地运送粮草和酒肉到前线来。士兵们的伙食好得出奇,每天都有肉吃、有酒喝。士兵们吃得红光满面,闲着没事便在营中摔跤、角力、玩投石游戏。整个秦军大营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举行一场旷日持久的野营。
项燕在淮水南岸观察着秦军的动向。探子不断回报——秦军没有修造渡河器械的迹象,没有操练水战的迹象,甚至没有向前推进的迹象。他们每天都在营中吃喝玩乐,像一个懒洋洋的巨人,躺在原地不肯动弹。
消息传到寿春,楚王负刍坐不住了。他多次派人催促项燕主动出击,认为秦军远道而来、士气已泄,正是一举击溃的良机。项燕却始终坚持固守,他认为王翦故意示弱是在引诱自己渡河决战,绝不能上当。
然而时间一月月地过去,秦军始终没有动静。项燕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痕——不是防线的工事出了裂痕,而是楚王的耐心出了裂痕。寿春的催促诏令一道比一道严厉,措辞也愈发不满。项燕在军中长叹一声,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秦王政二十三年,项燕下令全军渡淮河北上,主动出击。
四十万楚军渡过淮水,向秦军大营发起了进攻。王翦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那一刻。
他下令各营坚守不出,以弓弩和拒马迎击楚军的冲锋。秦军大营的围墙高而厚,外面挖了深深的壕沟,楚军的几次冲锋都被密集的箭雨和鹿角拒马挡了回去,死伤惨重。项燕亲自督战,连续攻了三天,依然无法突破秦军的营垒,而楚军的锐气已经开始衰退。
第四天夜里,王翦下令——全军出击。
秦军大营的营门在同一时刻全部打开。六十万秦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涌出,分三路向楚军包抄而去。这支被楚军视为“懒散”的大军,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速度和纪律——各营按照演练过无数次的路线快速穿插,如臂使指,有条不紊。楚军的正面部队还来不及重新列阵,左右两翼便已经被秦军的骑兵包抄。
项燕站在指挥台上,看着秦军如潮水般涌来的景象,终于明白了王翦这几个月在干什么。他在等——等楚军先动手。等楚军渡过了淮水,离开了坚固的防线。等楚军的锐气在攻坚中消耗殆尽。然后,他再以逸待劳,一举将楚军击溃。
项燕知道自己败了,但他不能退。他必须在正面拖住秦军的主力,为后方争取时间。他下令后方的预备队顶上来,同时收缩两翼,巩固中军,试图稳住阵脚。然而秦军的攻势如同惊涛骇浪,一浪接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
激战了一天一夜之后,楚军的阵线终于彻底崩溃了。将士们纷纷丢弃武器,向后方溃逃。淮水北岸的田野上,到处都是楚军士兵的尸体和丢弃的军旗、戈矛。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
项燕在乱军中且战且退,带着数千残兵渡过了淮水,一路向南撤退。他在撤退途中收拢溃兵,想在寿春城外重新组织防线。但王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军一路追击,连克数城,兵锋直指寿春。
正是在这一次大溃之后,项燕做了一件事——他把昌平君立为楚王。昌平君本是楚国公子,早年在秦国做过相国,后来被迁到郢陈;郢陈一带动摇的时候,他起兵反秦,投回了楚国。此刻项燕手里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朝廷了,他需要一个王的名义,好把散在各地的楚人重新聚起来。
项燕一路退到蕲县以南时,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两万人。而秦军的主力和左右两翼已经完成了合围,将他困在了一片平原之上。
项燕站在战车上,望着四面合围的秦军,目光中满是苍凉。他知道,这一战他已经没有胜算了。但他依然披上了那件染血的战甲,握紧了他的长矛,准备做最后一搏。
这一战,项燕败了。他拔剑自刎——也有说是力战而亡。无论哪一种,这位楚国最后的名将,终究没有活着走出蕲南。但他在倒下之前,拼尽全力掩护了部分楚军残部向前突围。
突围出去的楚军残部退往长江以南,拥立昌平君,继续抵抗。王翦、蒙武接着挥师南下,攻破了楚都寿春,俘虏了楚王负刍。昌平君死在江南,楚国的大片国土就此易主。
王翦站在蕲县的城头,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楚国最后的国土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报咸阳——楚国主力已灭。项燕已死。”
捷报传回咸阳时,嬴政正站在一幅新的天下图前。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楚国故地上——那片广袤的、曾经属于楚国的土地,即将被划成秦国的郡县。他没有笑,没有拍案叫好,只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楚国领地轻轻划过一道线,然后缓缓握紧了拳头。
“下一个,是谁?”他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