嫪毐被押入大牢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在咸阳城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当天夜里,长信侯府便陷入了一片混乱。门客们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府中奔走,有人主张立刻收拾细软逃亡,有人主张纠集门客劫狱,有人主张连夜进宫求太后出面,还有人已经悄悄溜出了后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但嫪毐这几年在咸阳城中经营起来的关系网,远比他想象中更加脆弱。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朝中官员,此刻一个个紧闭府门,对外称病,拒绝接见任何长信侯府派去的人。那些他曾施以恩惠的将领,此刻也纷纷保持沉默,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墙倒众人推。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嫪毐被关在咸阳城北的诏狱中,手脚都上了重镣。牢房里阴暗潮湿,墙角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息。他坐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双目赤红,面容憔悴,嘴唇干裂起皮,与他平日里在甘泉宫中锦衣玉食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他没有绝望。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够救他出去的人。
第二天深夜,那个人来了。
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铁锁打开的声音。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出现在牢房门口。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瘦而苍白的脸——是太后身边一个姓芮的内侍,跟了赵姬十几年,从邯郸一直跟到咸阳。
“侯爷。”那人低声道,“太后让奴婢来传一句话。”
嫪毐猛地从稻草堆上爬起来,拖着沉重的镣铐挪到牢门边,抓住木栅栏,声音嘶哑:“太后怎么说?她什么时候救我出去?”
那内侍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太后说——事已至此,秦王不会放过侯爷。三司会审,侯爷必死无疑。”
嫪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太后还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那内侍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后手里的印玺还在。只要侯爷能出去,便可假借太后的名义调兵。咸阳城中有不少将领受过太后的恩惠,只要太后发令,他们不敢不从。”
嫪毐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秦王如今不在咸阳宫中。”那内侍继续道,“他过几日要去雍城蕲年宫举行冠礼。那里守备薄弱,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嫪毐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死死抓着木栅栏,指节泛白:“我如何出去?”
“这个——”那内侍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塞进嫪毐手中,“侯爷自己把握。”
他说完,重新戴上兜帽,转身快步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
嫪毐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把小小的铜钥匙,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第二日深夜,嫪毐从诏狱中逃了出来。他是如何逃出来的,细节无人知晓。有人说是用钥匙打开了镣铐和牢门,趁狱卒换班时溜了出去;有人说是靠外面的门客接应,在狱中制造了一场混乱,趁乱脱身;也有人说——是有人故意放了他。
无论如何,他逃出来了。
他一出诏狱,便直奔甘泉宫。
在那间他熟悉的寝殿中,赵姬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太后的印玺和一道以太后名义发布的诏书——调兵诏。诏书上写的是:“秦王遭奸人挟持,危在旦夕,令各地驻军即刻入京勤王。”
这道诏书若是发出,咸阳城便将陷入一场内战。
嫪毐换上甲胄,将太后的印玺揣在怀中,带着数百名门客和家兵,连夜赶往咸阳城外的军营。那些曾经受过太后恩惠的将领中,有几人被他说动,加上他多年来私下蓄养的私兵,最终拼凑出了一支数千人的队伍。
这支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集结完毕,矛戈如林,火把通明。嫪毐骑在马上,望着那些在火光中影影绰绰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疯狂的亢奋。
“出发!”他拔出剑,指向雍城的方向,“活捉秦王!”
马蹄声如雷,数千人马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静,向雍城的方向席卷而去。
雍城,蕲年宫。
这里是秦国的旧都,秦人先祖曾在此地居住数百年,直到秦孝公时代才迁都咸阳。蕲年宫虽不如咸阳宫那般宏伟,却承载着秦人最古老的祭祀传统。历代秦王在正式亲政之前,都要在此举行加冠之礼。
嬴政此刻正站在蕲年宫的正殿中,由礼官为他进行冠礼前的最后一次仪程演练。
他穿着玄色的礼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一顶素冠。礼官在一旁低声念诵着仪式的每一个步骤——先祭天,后祭地,再祭先祖,然后由指定的贵宾为他加冠,最后饮下祭祀的酒醴,礼成。
嬴政听着,目光却投向殿外远处的地平线。
天色还早,东方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白光。咸阳方向的一切都还笼罩在夜色之中。
“大王?”礼官注意到他走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大王可是有什么心事?”
“无事。”嬴政收回目光,“继续。”
辰时正,冠礼正式开始。
蕲年宫前的祭坛上,摆满了祭器和牺牲。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翻飞,礼官们的诵唱声在古老的宫墙间回荡。侍从们在祭坛四周列成两排,手持长戈,身着黑色甲胄,肃然而立。
嬴政站在祭坛前,依照礼官的引导,完成了祭天、祭地、祭先祖的仪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南方——那是咸阳的方向,也是六国的方向。
按照礼制,接下来将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贵族长者为他加冠。按照原定计划,这个角色应由吕不韦来担任。
但嬴政没有等吕不韦。
他伸手从侍从捧着的托盘上取过那顶玄色的冠冕,自己戴在了头上。
礼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加冠礼的规矩是“宾”为冠者加冠,宾要由主人从宾客中择定——可眼前这个人,是昨天夜里才从咸阳赶到的。他张了张嘴,对上嬴政那双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加冠完毕。
嬴政转过身,面向祭坛下的文武随行官员。他头戴冠冕,身穿玄色冕服,腰佩长剑,晨光照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脚下投出一道修长的暗影。
“寡人,今日成年。”
短短六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心底生出了一股寒意与敬畏交织的复杂感受。
嬴政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方。那里,烟尘冲天而起。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色骤变——一支军队正从远处的地平线上铺天盖地地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有军队!”一名侍卫长厉声高喊,“护驾!护驾!”
蕲年宫的守军只有寥寥数百人,而对面那支军队,目测至少有三千之众。
嬴政站在祭坛上,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大军,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身后的内侍总管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大王……敌军人多势众,请大王即刻从后门撤离,臣等在此挡住——”
“撤?”嬴政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寡人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今天。撤了,岂不是白等了?”
内侍总管愣在原地,不明白嬴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那支叛军在距离蕲年宫还有三里远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因为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道远比他们更加整齐、更加森然的黑色军阵。
那军阵从蕲年宫两侧的山丘后方涌出,如同从地底冒出来的黑色洪流。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戈矛如林,旌旗蔽日。领军的大将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甲胄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仿佛他已经在那个位置等候了很久。
王翦。
三千精骑,早已埋伏在蕲年宫外。
嫪毐的军队停下了冲锋的步伐。他们望着前方那道如铁壁般横亘在面前的军阵,士气肉眼可见地开始动摇。嫪毐骑在马上,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明白了,自己中计了。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从陈驰上奏的那一天起,从他在朝会上被捕的那一刻起,从他“成功”逃出诏狱的那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嬴政的算计之中。
嬴政根本不是在等他造反——而是在逼他造反。
只有他先动手,嬴政才能名正言顺地将他连根拔起,不留任何后患。
“——杀!”
没有劝降,没有对峙,没有拖延。王翦拔剑出鞘,冰冷的号令声划破了战场上的沉默。
三千黑色甲骑如潮水般涌出,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箭雨从阵中腾空而起,像一片黑云般遮蔽了天空,然后如暴雨般倾泻在叛军的头顶。
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撕裂了雍城清晨的寂静。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便结束了。
叛军大溃。嫪毐的门客和家兵大多是乌合之众,在真正的秦军精锐面前不堪一击。王翦的骑兵像一把热刀切入黄油一般,将叛军的阵型撕扯得支离破碎。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扔下武器逃散,有人被践踏而死。
而在乱军之中,嫪毐的身影却消失了——他在溃败之际换上了一件普通士兵的衣甲,趁着一片混乱,伏在马背上,头也不回地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咸阳城是回不去了。太后也救不了他了。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出秦国,逃到魏国去,逃到楚国去,逃到任何一个秦王抓不到他的地方去。
尸体铺满了蕲年宫外的田野。鲜血渗入黄土,将大片土地染成了深褐色。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焦糊味,久久不散。
嬴政站在祭坛上,自始至终,一动未动。
他看着远处的战场从交锋到结束,看着那些倒下的身影、溃散的叛军,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照在他的冠冕上,反射出刺目的金光。
王翦策马来到祭坛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沉声道:“大王,叛军已平。但嫪毐——趁乱逃了。”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望着东南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传寡人令——悬赏百万,活捉嫪毐。告知天下,谁能将嫪毐活着送到寡人面前,赏千金,封千户。”
“遵命!”
嫪毐的逃亡生涯只持续了不到三天。秦国的关隘要道全部封锁,每一个城门口都张贴着他的画像,赏格之高令人咋舌。他几次试图混出函谷关都没有成功,最终在华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中被认出,被当地亭长率兵堵在一家酒肆中,束手就擒。
他被押回咸阳,关入诏狱深处的那间死牢。审讯、定罪、判决——一切进行得飞快。车裂于市,夷三族。四千余颗人头落地,渭水染红。
那两个孩子也被从甘泉宫中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