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秦

第13章 甘泉宫闭

秦始皇 嬴政 第13章

嫪毐被车裂于咸阳闹市。

那一日,咸阳城西市的刑场上围得水泄不通。嫪毐被绑在刑台四角的绳索之间,监刑官一声令下,鞭声炸响,绳索同时绷紧——一声撕裂的闷响之后,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呕吐,有人惊呼,有人掩面不敢直视,也有人瞪大了眼睛,要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长信侯的结局死死刻进记忆里。

嫪毐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被押到市上,一并处死;跟他起兵的卫尉、内史、佐弋等官员二十余人,也各自按律论罪。前前后后牵连进去的,共计四千余家,爵位一律削夺,迁往蜀地房陵。咸阳城西的渭水河畔,连续数日血流成河,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阴沉肃杀的气氛之中。

而那两个孩子——嫪毐与赵姬所生的两个幼子,也被从甘泉宫中搜出,押到了嬴政面前。

那是一个黄昏。

咸阳宫偏殿中,灯火尚未点燃,殿中光线昏暗。嬴政坐在几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正在批阅的奏章,手中握着笔,墨汁在笔尖凝聚,却没有落下。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长的声音:“大王,人带到了。”

嬴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带进来。”

门被推开,两个小小的身影被侍卫抱了进来。一个大约三岁,一个大约一岁半。两个孩子都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然在甘泉宫中是被精心照料着的。三岁的那个怯生生地环顾着这座陌生的宫殿,小手紧紧抓着侍卫的衣领。一岁半的那个还在熟睡,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完全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侍卫将两个孩子放在殿中的地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三岁的孩子站在原地,不敢动。他看了看四周,看到了坐在几案后的嬴政,眨了眨眼睛,忽然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话:“你是我哥哥吗?”

嬴政握笔的手,猛地一颤。

一滴墨从笔尖坠落,滴在竹简上,洇开了一团浓黑的墨渍。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孩子。

那是一张与赵姬有几分相似的小脸——眉眼弯弯,皮肤白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天真无邪地看着他,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和信任。他大概听母亲提起过,自己还有一个住在王宫里的哥哥,所以看到这个穿着玄色衣袍的年轻男人时,便下意识地问出了那句话。

嬴政与那双清澈的眼睛对视着。

殿中安静了很久。

“不是。”嬴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不是你哥哥。”

那孩子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还想再问什么,但一旁的侍卫已经走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将两个孩子带出了大殿。

孩子被捂住嘴时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那声音在殿门关上的瞬间被彻底隔绝。

嬴政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大殿里,手中握着那支笔,僵在原处。

他的目光落在几案上那团墨渍上,久久没有移开。

当天夜里,那两个孩子被处死。史书上只留下两个字:囊扑。

消息传到甘泉宫时,赵姬像疯了一样扑向宫门,被门口的侍卫死死拦住。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了宫墙,在咸阳宫的上空回荡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时,她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嬴政没有去甘泉宫。

他在书房中坐了一整夜,面前的烛火燃尽了又续,续了又燃尽,烛泪在铜台上堆积了一层又一层。他没有批阅任何一份奏章,没有读任何一卷书,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他下令将赵太后迁出甘泉宫,软禁于雍城萯阳宫。

在赵姬离开咸阳的那一天,天空下着小雨。一辆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停在甘泉宫门口,赵姬被两名侍女搀扶着,从宫门中走了出来。

她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曾经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布满了憔悴的皱纹,头发白了大半,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挣扎,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被侍女搀上马车。

马车启动时,她忽然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咸阳宫的方向。

雨幕中,那座黑色的宫殿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囚笼。

她看见了宫城墙上的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玄色的衣袍,撑着一柄黑色的油伞,站在雨中,远远地望着她的马车。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那是谁。

那是她的儿子。

她十月怀胎、在邯郸的寒冬中拼命生下的儿子;她抱着他在赵国的追杀中东躲西藏、用命护下来的儿子;她含辛茹苦养大、看着他一步步坐上王位的儿子。

也是她此刻最恨的人。

赵姬放下了车帘,靠在车厢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混着雨水,消失在衣襟深处。

马车在雨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咸阳城外的驰道尽头。

嬴政站在宫墙上,撑着伞,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雨幕之中。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他的衣袍下摆已经被雨水溅湿了一大片,但他一动不动,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和潮湿。

“大王,”身后传来李斯的声音,轻而谨慎,“太后已出城,回宫吧。”

嬴政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空荡荡的驰道,沉默了许久。久到李斯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雨水冲刷得几乎听不清:

“寡人……是不是做错了?”

李斯愣住了。他跟随嬴政数年,第一次从这位年轻君主的嘴里听到这样不确定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没错”是违心之言;说“错了”——谁敢说秦王错了?

他选择了沉默。

嬴政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过身,沿着城墙的石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雨伞在他手中微微倾斜,雨珠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痕。

他回到咸阳宫,换下湿透的衣袍,坐到几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

他写了一行字,顿住了笔尖,低头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字迹,发现那是一个“母”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片竹简翻转过来,面朝下放在了一旁。

继续批阅下一份。

在清理嫪毐余党的过程中,李斯呈上了一份密报。密报中详细列出了嫪毐府中查获的书信和证物,其中有一些往来信件,指向了相国府。

吕不韦。

四年前,是他将嫪毐以“阉人”的身份送入宫中侍奉太后。四年来,他对嫪毐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向嬴政汇报过任何异常。而在嫪毐谋反之前,他本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阻止这场叛乱,但他没有。

李斯的密报中虽然没有明说,但每一行字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吕不韦即便没有直接参与谋反,也难逃纵容包庇之责。

嬴政看完密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竹简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大王?”李斯不解地问。

“这些证据,烧了。”嬴政淡淡道,“寡人不想用这些东西去定仲父的罪。”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嬴政看着那一小堆灰烬,目光深沉。

他不想用嫪毐的案子去牵连吕不韦。不是因为他不打算动吕不韦,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吕不韦的倒台与嫪毐绑在一起——那会让后来人觉得,他是因为嫪毐的牵连才收拾吕不韦的。

不。

他要让吕不韦倒得明明白白,与任何人都无关。仅因他嬴政觉得,该让他倒了。

第二年,一道诏书从咸阳宫中发出,语气平静而决绝:

“相国吕不韦,嫪毐之乱坐罪当诛,念其辅佐先王有功,不忍加刑,免去相国之职,就国河南。”

这道诏书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许多与吕不韦交好的大臣纷纷上书求情,但嬴政一律留中不发,既不批复,也不退回,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吕不韦接到诏书的那天,正坐在书房中整理他编纂多年的《吕氏春秋》。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看着前来传旨的内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脱下相国的冠带,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几案上。

他起身走出相国府,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吕府”两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弯腰钻进了那辆驶往河南的马车。

马车启动时,吕不韦掀起车帘,看向咸阳宫的方向。他的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老人特有的苍凉。

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夜晚——那个他决定将赵姬送给异人的夜晚。

那笔天下最豪的赌注,他以为自己赢了。

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赢得的不是天下,而是一颗他永远无法驾驭的种子。

那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而他自己,将被这棵树的阴影吞没。

马车沿着驰道一路向南,最终消失在西斜的落日余晖中。

咸阳宫,正殿。

嬴政独自坐在王座上,面前摊开着一幅崭新的地图——那是李斯令人绘制的天下全图,将秦国的疆域与六国的疆域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从韩国的方向开始,缓缓移向赵国、魏国、楚国、燕国,最后落在齐国。

他的手指落在邯郸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抬起头,望向前方。空荡荡的大殿中,只有他一个人和烛火投下的跃动的影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仲父走了。母后也走了。”

大殿里没有回声。

“这王座上,终于只剩下寡人一个人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的第一个目标旁,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是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