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盛夏。
咸阳宫中,一场前所未有的朝会正在举行。
文武百官齐聚大殿,按照品级分列两班。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朝会上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来自齐国的博士、来自燕地的方士、来自楚地的祝巫。他们都是李斯奉嬴政之命,从各地征召而来的博学之士,专门为了一个目的:议定秦王的新称号。
大殿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位老博士率先出列,拱手道:“大王功盖五帝,德兼三王。臣以为,‘泰皇’最为古贵,可称‘泰皇’。”
另一位方士随即附和:“泰皇者,上古天皇、地皇、泰皇之最尊者也。大王当之无愧。”
李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目光不动声色地向上座扫了一眼。他看到嬴政的手指在王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斯立刻明白——大王对“泰皇”这个称号并不满意。
李斯出列,拱手道:“臣以为,‘泰皇’虽尊,然不足以彰大王之功。古有三皇五帝,大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也。臣昧死建议——大王可称‘皇帝’。”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李斯身上,缓缓开口:“皇帝……皇者,光大也。帝者,主宰也。皇帝——寡人的功业,配得上这两个字。”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力量。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大殿中的每一个人:“寡人便是这天下第一位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山呼之声在大殿中回荡,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在咸阳城的上空久久不息。
一个新的时代,从这一天开始。
散了朝,接着下来的是几道诏书。
第一道是追尊。庄襄王被追尊为太上皇——这是这个名号第一次出现在世上。第二道是废谥。制书上写得很直白:死后由儿子给父亲定谥、由臣子给君主定谥,这是“子议父,臣议君”,没有道理;从今往后,废除谥法,朕称始皇帝,后世以数计,二世、三世,直到万世,传之无穷。
第三道是水德。从前秦文公打猎时曾猎获一条黑龙,那是水德的符应;如今改年始,朝贺都从十月朔日开始,衣服、旌旗、符节都用黑色,数以六为纪,符和法冠都是六寸,车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第四道是把天下的兵器都收上来,聚到咸阳,熔了铸成钟鐻和十二个铜人,各重千石,摆在宫门前。
这最后一道,比前面几道都沉。六国的戈矛剑戟,一辆一辆地运进咸阳,在城外的空地上堆成山,再一炉一炉地化开。钟鐻铸出来,挂在咸阳宫的廊下,敲起来声音很沉。十二个铜人立起来,比廊柱还高,低着头看着宫门。此后天下再没有私藏兵器的人——至少名义上没有。
但秦始皇并没有满足于仅仅更换一个称号。他的目光远比百官所能看到的更加深远。他要做的,是彻底改变这个天下的面貌。
他废除了周朝延续了八百年的分封制,不再将土地分封给宗室子弟和功臣,而是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郡设守、尉、监,直属中央。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创举——天下所有的权力,第一次全部集中到了一个中心。
与这套制度同时铺开的,是一张网。
这张网的原型是商鞅留下的那套律令。秦国自孝公以后就以法立国,律文一条一条地刻在竹简上,藏在官府的库房里。统一之后,这套律令被推行到天下每一个郡县:什伍连坐,一家有罪,九家不告发就要一同受罚;路上弃灰、偷一只羊、私斗伤人,都有对应的刑名。
刑罚分得很细:轻的罚作城旦,白天守城,夜里筑墙;再重一点是黥面、劓鼻、斩趾;最重的是腰斩、车裂、弃市,还要参夷之诛——一个人犯了死罪,父族、母族、妻族一并处死。律文之间相互勾连,一件事往往对上好几条,吏员判错一条,自己也要抵罪。
律文之外,还有几条是专门为这张嘴设的。
一条叫挟书。书是《诗》《书》,是百家语;藏了要罚,拿出来讲更要罚。一条叫偶语——两个人凑在一起议论《诗》《书》,当场处死,弃市。一条叫诽谤、叫妖言:说朝廷不好是诽谤,说吉凶祸福是妖言,两样都能杀头。还有一条最叫人不敢开口,叫见知不举:看见了、知道了而不告发,与犯人同罪。父亲看见儿子犯了法,不告发,父子一同受刑;邻家听见隔壁说了一句话,不告发,邻里一同受刑。
这几条律在纸上躺了几年,真正用起来,是在书被烧掉之后。那时候“挟书”不再是一句空话——家里的箱底压着一卷没烧尽的《诗》,就是这个人的死期。
吏不好当,民更不好当。
廷尉的狱里,每天都有人被推进来。审案的人不问这个人好不好、做过什么,只问一件事:他犯了哪一条。问清了,就从架上取下一卷律文,对着念,念完就判。判完了还要报——郡县的狱案要报到咸阳,死刑要等皇帝亲自勾决。一年里从全国各地报上来的死囚名册,要用车拉。
被判了刑的人,脸上刺字,脖子上一圈铁钳,押出城门,往西走。往西是咸阳,是阿房宫的工地,是骊山。
史书上后来用四个字记这件事,叫“赭衣塞路”——穿赭色囚衣的人塞满了道路。又用四个字记牢里的情形,叫“囹圄成市”——监狱多得像集市。
这些人里自然有杀人的、劫财的,但更多的是另一些:赭衣之下,有不少是欠了税缴不上来的黔首,是误了期限的戍卒,是替兄弟顶了罪的,是一句话把全家说进去的。刑徒的名册一年比一年厚。名册上一个人后面写着“城旦”,意思是天不亮就得起来筑城;写着“鬼薪”,意思是上山砍柴;写着“白粲”,意思是舂米。
这些人服满年头本来可以放回去,可名册翻到下一卷,往往又看见同一个名字——新添的罪名是“亡”,也就是逃。逃了抓回来,还是城旦。
到了后来,朝廷要修阿房、修骊山、修长城,人手从哪里来?就从这些名册上来。七十余万人分作两处的那一笔账,源头在这里。
黔首一年要服的役有两样:一是徭,修驰道、筑墙、运粮;一是戍,去边地守一年。两样都可以用钱抵,可钱从哪里来?种出来的粟要先缴田租,家里的丁口要缴户赋,剩下的才是一年的口粮。赶上水旱,就只能卖田、卖儿女、或者逃。逃了被抓住,罪加一等;抓不住,就上山。
商人比农夫更难过。秦法把商贾、赘婿、后父与曾经犯过罪的人列在一起,征发徭役的时候先征他们,戍边的时候先派他们,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他们可以有钱,但有钱也买不来体面——同一件衣服不许穿,同一辆车不许坐。
在这样的律令底下做皇帝,是什么样子?
史书上留下了几个数字。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由皇帝决断。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数:每天批阅的奏章,用衡石称过,不称满一石不休息。秦制一石是一百二十斤,竹简一片不过半两重,一石就是几千片。他白天见人,夜里看简,看不完就不睡。
他还要各处巡行。二十七年到三十七年,他出去了五次。每次出去,车马绵延数里,沿途的郡县要清道、要供食、要修桥补路,走到哪里,哪里的徭役就要加一层。他在石上刻字,写自己的功业;也在石上立法,让后来的人照着做。
这套法子替他把天下管得很紧。网是一年一年织起来的,织到后来,网眼里的东西越来越少——先抽走力气,再抽走粮食,最后连人也不必留下。
他下令统一文字。李斯受命主持这项工作,以秦国的小篆为基础,废除了六国各自不同的文字体系,制定了一套标准化的书写规范。一时间,咸阳宫中的博士们夜以继日地忙碌着,将各国的典籍重新抄写成统一的小篆,发往天下各郡。
小篆不是凭空造出来的。它是把秦国原来通行的籀文省改减省,笔画拉匀、结构收方,同一个字只留一种写法。从前一个“马”字,齐地写一种,楚地写一种,燕地又写一种;一个“安”字,三晋和秦地的写法差得像两个字。文书从咸阳发到东郡,路上没人敢认错;可发到齐地的旧城,当地的吏员未必看得懂。这件事不改,政令出不了函谷关。
改起来比说起来难。秦国的博士们要做的,是把六国的字一个一个地摆在一起,比出哪一笔是多余的,哪一处是各写各的,然后定下一种写法。定完了还要抄:宫里的书要重抄,郡县的簿籍要重抄,学童的课本要从头编。抄写的人手不够,就从各级官府里抽识字的小吏;小吏不够,就下令各郡办学室,由吏来教。前后花了好几年,才算把这一套字推到了郡县。
改字的人不止李斯一个。中车府令赵高作了一篇《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作了一篇《博学篇》,李斯自己作《仓颉篇》,三篇都是给学童认字用的字书,随诏令颁下去,取代各家私传的识字课本。字书里选的句子大多是“某某某某,某某某某”这样四字一句的韵语,好背,也好写。
小篆定下来之后,实际写起来的人却慢慢换了一种写法。小篆笔画太圆太匀,用刀刻在竹简上又慢又费,各地刀笔吏图快,把圆转改成方折,把弧线拉直,写出来的字比小篆好认也好刻。这种写法后来有了一个名字,叫隶书——官府的正式文书仍用小篆,日常的簿籍、券契、书牍,多半用隶书。定下的字和写下的字,从这时候起就分了两路。
他下令统一度量衡。从咸阳到最偏远的郡县,所有的尺、斗、秤都必须按照中央颁布的标准进行校准。他甚至规定了一个细节:所有官方制作的度量衡器上,必须刻有皇帝的诏书,用以防止地方官员私自篡改标准。
这件事看着琐碎,其实是立国之本。齐地一釜、魏地一斗、楚地一石,各是各的分量;秦国的商鞅量以一升为准,分毫不差。统一之后,天下只留一套:一升、一斗、一石,一尺、一丈,一斤、一石,各有定数。粮仓收粟、官府发俸、边军支粮,都按这一套算;连修驰道用多少土、筑墙用多少石料,也算得出来。
新铸的铜权、铜量发下去的时候,器身上都刻着同一段话。那段话四十个字,是皇帝让李斯写的,字是小篆,一圈一圈地绕在器物上:
“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
这话说得拗口,意思很简单:天下并了,号也立了,丞相隗状、王绾奉命把不统一的度量衡统统统一。一个升、一斗,从辽东到南海,量出来的是同一升、同一斗。史书上记这件事,只用了五个字:“一法度衡石丈尺。”
钱也跟着改了。从前各国各铸各的:齐、燕用刀币,形状像一把小刀;韩、赵、魏用布币,形状像一柄铲子;楚用蚁鼻钱,小得像一颗贝壳。商人出了国境就得换钱,换一次亏一次,谁也说不清算起来到底是赚是赔。统一之后,天下只留两种钱:黄金以镒为单位,是上币;铜钱作圆形方孔,重如其文,叫半两,是下币。此后咸阳的一枚半两钱,拿到临淄、拿到番禺,都是同样的分量。粮价、盐价、铁价,第一次可以放在一张纸上比。
他下令统一车轨。驰道的宽度被固定为统一的标准,以便全国各地的车辆在换乘时无需更换车轴。那些连接咸阳与各郡的驰道,以惊人的速度在帝国的版图上延伸开来——道宽五十丈,每隔三丈种一棵青松,绵延数千里,宛如一条条黑色的巨龙,将帝国的每一寸土地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车同轨不是为了让百姓出门方便。车轮的间距一律六尺,一辆车从咸阳出发,走到辽东、走到南海,路都是按同一个轮距压出来的;从各地征调的粮车、兵车、辎重车,到了任何一个郡都不必换轮换轴。军队北上、粮草南下,靠的就是这条一律的辙。路看得出宽窄,辙看不出宽窄——两条车辙之间的距离,才是这道法令真正管住的东西。
但不是所有的事都这样顺利。
二十六年之后,帝国要做的事排成了一长串。北边要修墙,南边要开道,东边要通水运,咸阳要建宫室;每一件事都要人,都要粮,都要有人去数、去记、去催。命令从咸阳发出去,一天能传出三百里;各地报上来的簿籍,一年比一年厚。簿籍上的数目一个字也错不得——错一个字,就有人要赔上一年收成,或者一条腿。
天下太大,皇帝觉得不能只靠竹简上的字看。二十七年,他第一次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