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年(公元前227年),初夏。
邯郸城陷落的消息传到燕国蓟城时,燕王喜正在宫中与群臣议事。他手中的酒樽跌落在地,酒液溅湿了他的衣袍。这位已经在位四十余年的老国王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赵国……亡了?”
没有人敢回答。大殿中一片死寂。
燕王喜环顾群臣,目光从一张张苍白的脸上扫过。他忽然发现,站在最前面的太子丹不见了。他最后一次见到太子丹,是三天前——那时太子丹向他辞行,说要去城外查看边防。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到太子的踪影。
燕王喜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太子丹没有去查看什么边防。他此刻正坐在蓟城东郊一座偏僻的庄园中,面前摆着一张几案,几案上摊着一幅地图。
他是燕国太子,曾经在赵国做过质子。那些年他年纪还小,在邯郸城中,他遇到了一生中最难忘的人——一个瘦弱却眼神倔强的男孩,名叫嬴政。
他们那时都还不是王。
两个被质押在敌国的孩子,在邯郸的风雪中成了朋友——或者说,在彼此的寂寞中成了同伴。他们一起在邯郸的街头躲避赵人的白眼,一起在城墙根下分食一块干硬的面饼。太子丹比嬴政大几岁,有时会像一个真正的兄长那样护着他。在那个寒冷的、没有希望的地方,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温暖。
后来太子丹被送回燕国,嬴政也被接回了秦国。两人从此天各一方。
再后来,嬴政成了秦王,太子丹成了燕太子。太子丹曾经满怀期待地以国使之身份前往咸阳,想重温旧谊,心中甚至存着一丝幻想——也许这位少年秦王会念及旧情,对燕国网开一面。
然而他见到的嬴政,已经不是邯郸城中那个瘦弱而隐忍的孩子了。
他端坐在王座上,目光冷漠,态度疏远,与太子丹记忆中那个牵着他的衣角躲在城墙下的男孩判若两人。太子丹满怀热忱而去,最终带着一腔屈辱和愤怒回到了燕国。从那一刻起,他心中的旧谊便彻底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恐惧与同样刻骨的仇恨。
他深知秦国的铁骑迟早会踏破燕国的国土。赵国已经灭了,韩国已经亡了,下一个,要么是魏国,要么是楚国,要么就是他燕国。他不愿意等死。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三年前太子丹从秦国逃回蓟城,头一个找的是田光。那天他把自己的打算说了,请这位老先生替他想想办法。田光摇头,说自己老了,一匹马都跑不动了,但替他举荐了一个人——卫国人荆轲。临走时太子丹叮嘱了一句:这件事请先生不要外传。田光笑了一笑,说“谨奉教”,回到家就拔剑自刎了。
后来太子丹听说这件事,哭了很久。他明白田光为什么要死——让一个知道秘密的人活着,等于让太子丹活在疑心里。
所以那个名字,此刻只能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荆轲到了哪里?”他问。
“过了易水。”回话的门客低着头,“再有十来天,就能到蓟城。”
太子丹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和一柄短剑,放在几案上。
“这卷帛书,是燕国督亢之地的地图。”他轻声道,手指抚过那卷帛书,仿佛在抚摸一件即将献祭的祭品,“这份地图,是燕国最肥沃的土地。以献地为名,求见秦王。”
他又拿起那柄短剑,拔出剑鞘一截——剑刃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薄如蝉翼,淬过剧毒。
“这柄剑,见血封喉。只要划破一道口子,神仙难救。”
他把剑插回鞘中,推到地图旁边,然后抬起头,看着田光:“先生,燕国的存亡,就在此一举了。”
没过几天,荆轲到了。
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容普通,放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当你与他对视时,会看到他眼底有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有的平静。
太子丹与荆轲见面的那一夜,两人长谈至深夜。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第二天清晨,太子丹送荆轲出门时,眼中含着泪光,深深一拜:“壮士此去,无论成败,燕国都不会忘记你。”
荆轲没有回答,只是拱手还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晨雾之中。
送行的队伍来到了易水边。
深秋的易水河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太子丹和少数几个心腹门客在河边设下简单的饯行之宴。荆轲的好友高渐离也在送行之列,他重重地击打着随身携带的筑,筑声悲凉激越,穿透了秋日灰蒙蒙的天空。
荆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放声而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歌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两岸的枯苇随风起伏,像是万千送别的魂灵。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一去,无论成败,都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荆轲将空碗掷于地上,转身登上了前往咸阳的马车。
马车沿着驰道向西驶去,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荆轲没有回头。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咸阳宫大殿中,让那个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秦王,血溅当场。
他摸了摸怀中那卷地图。地图的轴心是中空的,那柄淬毒的短剑就卷在图里。
秦王政二十年(公元前227年),深秋。
咸阳宫迎来了燕国的使节。
使节自称是燕王喜的使者,奉燕王之命前来求和,并献上燕国督亢之地的地图作为诚意。燕使声称燕王已经认识到与秦国对抗毫无胜算,愿意从此臣服于秦,岁岁纳贡。
嬴政坐在王座上,听完燕使的陈述,没有立刻表态。
大殿中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李斯站在前排,目光一直落在那个燕使身上,上下打量。那个燕使昂首挺胸,不卑不亢,确实有几分使节的气度。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捧着地图,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燕使身后是何人?”李斯忽然开口问道。
燕使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个捧着地图的人:“此乃臣的随从。督亢之地地图甚大,需两人合力方能展开,故由他随行捧图。”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捧图之人身上。那人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从身上的衣袍来看,确实是一个普通的随从打扮。嬴政盯着他看了几息时间,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那人的手掌。一个捧图的随从,手掌不该那样白净,指节不该那样分明。
但他没有深想。一来燕国刚刚求和,二来他此刻正全心谋划着下一步征伐魏国之策,对燕使并未过多设防。
“献图。”嬴政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