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咸阳城的上空像是压了一块看不见的铁板,又沉又闷。明明已经入春,天空却始终灰蒙蒙的,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层惨白的光。街上的行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没有人愿意在室外多停留一刻。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鸟雀都噤了声,缩在屋檐下的巢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鸣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咙。
这三日里,整个咸阳城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嫪毐的府邸中,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门客们在客厅里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慌乱。嫪毐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几案上摆满了酒菜,但他一口也没有动。他只是不停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明灭不定。
“侯爷,不能再等了!”一名门客站了出来,声音急促,“那个老匹夫陈驰手中一定握有确凿的证据!若三日后大朝会上,秦王当众开启那卷竹简,侯爷的……”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怕什么?”另一名门客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太后还在宫中,秦王再怎么样,也不敢当着太后的面动侯爷。再说了,那些证据又能怎样?侯爷深得太后宠爱,秦王难道还能为了一个糟老头子的几句谗言,就和自己的母亲翻脸不成?”
“你懂什么!”先前那个门客冷笑了一声,“你没看到秦王这几年的变化吗?他还是当初那个十三岁的孩子吗?他若是没有把握,怎么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三日后大朝会当众开启’的话?他分明是在等!”“等什么?”
“等在座的诸位——自乱阵脚。”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嫪毐的手指停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些人中,有他从邯郸带来的亲信,有在咸阳收拢的门客,也有通过太后关系攀附上来的朝中官员。他们都指望着他,就像他指望着太后一样。
可太后……太后真的能护住他吗?
嫪毐的脑海中浮现出嬴政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在甘泉宫中见过许多次——每一次嬴政来向太后请安时,那双眼睛都会平静地扫过他,像是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他从来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愤怒、嫉妒或者憎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那种冷漠,比愤怒更可怕。
“备车。”嫪毐忽然站起身,声音低沉,“我要进宫见太后。”
“侯爷,此刻天色已晚,宫门已经——”
“我说备车!”嫪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几近失控的厉色。
门客们被吓了一跳,连忙应声退下。
嫪毐站在客厅中央,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能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太后还在,太后是秦国的太后,是嬴政的母亲。只要太后还在,嬴政就不敢动他。
可是……
那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从他心底钻了出来——如果嬴政已经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了呢?
嫪毐用力甩了甩头,将那念头压下去,大步走出了客厅。
甘泉宫中,赵姬正坐在铜镜前,由侍女为她梳理头发。
她穿着寝衣,卸了妆容,素面朝天,头发散落在肩头。铜镜中的面容已经不如几年前那样光洁了——眼角添了细纹,两颊的肌肉微微松弛,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但她不在乎。
她有了嫪毐,有了两个孩子,有了她迟来的、本该在年轻时享受的欢愉。她像一个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忽然发现了一汪泉水,便不顾一切地扑了进去,再也不愿意抬头看前方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太后,长信侯求见。”一名侍女在门口禀报。
赵姬的眼睛一亮:“让他进来。”
嫪毐快步走了进来,在门口行了一礼,目光落在赵姬身上。他看见她素面朝天的样子,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焦躁压了下去。
“你们都退下。”嫪毐对侍女挥了挥手。
侍女们看向赵姬,赵姬点了点头。侍女们便鱼贯退出,带上了殿门。
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嫪毐走上前,在赵姬面前跪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微微发抖。
“太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三日后的朝会,秦王要当众打开陈驰那卷竹简。那里面……一定是对我不利的东西。太后,你要救我。”
赵姬看着嫪毐紧张的神色,沉默了片刻,轻轻反握住了他的手:“你放心,有我在,政儿不敢把你怎样。”
“可秦王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嫪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几年他变得太快了,我看不透他。太后,你是他的母亲,你……你看得透他吗?”
赵姬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透他吗?
她看着那个孩子从襁褓中长到二十一岁,看着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读书写字,看着他一步步从一个邯郸城中担惊受怕的幼童,变成了坐在王座上不怒自威的秦王。可她却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衣角撒娇,不再在她面前展露任何脆弱的情绪。他每次来请安,都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礼节——问候、寒暄、告退,一个步骤都不会少,但也一个字都不会多。他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而她,已经看不到那张面具后面的脸了。
“他不敢。”赵姬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知是在安慰嫪毐,还是在安慰自己,“我是他的母亲。秦国以孝治天下,他若敢对我不敬,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嫪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赵姬的手。
但他心里明白——靠得住的从来不是“孝道”,而是权力。
而权力,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太后手中,从吕不韦手中,从所有人的手中,向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手中汇聚。
相国府中,吕不韦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栅。他坐在阴影中,面前摊着那卷他看过无数遍的《吕氏春秋》的手稿,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吕不韦已经五十出头了。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年轻时那双精明如鹰的眼睛,如今已经变得浑浊了一些,但偶尔闪过的光芒,依然让人不敢直视。他在这座咸阳城中经营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商人,爬到了相国之位,辅佐了两代秦王,将秦国治理成了天下最强的国家。
可此刻,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伴随着疲惫而来的,是隐隐的不安。
他低估了嬴政。
四年前,他觉得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他以为自己可以像操控异人一样,继续操控嬴政,将秦国的大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那个少年远比他父亲深沉。
异人虽然聪明隐忍,但本质上是软弱的。他需要依靠别人,需要有人为他指路。而嬴政不需要——他从邯郸带回来的那八年磨砺,让他天生就带着一股不信任任何人的狠劲。他像一匹独狼,不需要狼群,不需要依靠,只相信自己。
而更让吕不韦不安的是,他现在才发现,嬴政已经开始布局了。
陈驰的那卷竹简,绝不是陈驰一个人的主意。那个年近七十的老臣,怎么会忽然在朝会上站出来,指名道姓地参奏太后的宠臣?他哪里来的证据?他又哪里来的胆量?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吕不韦的手指在黑暗中轻轻叩击着桌面。
会是谁呢?
他在脑海中将朝中所有可能与嬴政接触过的人过了一遍。王翦?王翦是武将,不擅长这种台面上的角力。李斯?李斯这几年深得嬴政信任,已经升了客卿,能量不可小看。难道是……嬴政自己?
这个念头让吕不韦的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如果这一切都是嬴政策划的——如果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已经在暗中布下了一张网,而陈驰只是他网中的一颗棋子——那么他吕不韦这二十年的经营,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还能撑多久?
黑暗中,吕不韦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作为一个商人,在各国之间奔走,用金银开路,用人情铺路,一步步积累财富和人脉。那时他以为,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是金钱。后来他弃商从政,扶持异人上位,成为了秦国的相国,他以为,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是权力。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还有一种力量,比金钱和权力更强大。
那就是年轻。
年轻意味着他可以用时间来等待,用成长来累积,用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来碾压一切挡在他面前的阻碍。
而吕不韦,已经老了。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片枯叶,在空荡荡的书房中飘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日的期限,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