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八年(公元前239年),冬。
咸阳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一夜之间便将整座城染成了一片银白。屋檐上积了厚厚的雪,压得瓦片咯吱作响;宫道上的积雪被踩实之后又冻成了冰,光滑如镜,行人走过时需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嬴政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积雪压弯了枝的老梅树。
他已经二十岁了。
身量拔高了许多,宽肩窄腰,面容棱角分明。那双眼睛比几年前更深了,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旁人望进去,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的嘴唇习惯性地抿着,嘴角微微下压,即便不说话的时候,也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坐在王座上双脚够不到地面的少年了。
但他依然没有亲政。
吕不韦依然以“仲父”的身份主持国政,将朝堂治理得井井有条。秦国在他手中日益强盛——郑国渠的修建已经完成了大半,关中的良田沃野连成一片,粮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前些年吕不韦亲率大军,东向攻取韩国的成皋、荥阳,在那里设立了三川郡;蒙骜领兵攻赵、攻魏,一路向东,把秦国的东界推到了河边。
秦国的疆域在一步步扩大,秦国的威名在一天天远播。
吕不韦的权力也在同步膨胀。
他的相国府门前的车马从未断过,六国的使节到了咸阳,第一个拜访的不是秦王,而是相国。朝中的官员想要升迁,走的是相国府的门路,而不是王宫的渠道。甚至有些郡守上任之前,会先到相国府去拜码头,然后再来王宫象征性地叩见秦王。
这些事情,嬴政都知道。
但他没有动。
他像一只蹲伏在暗处的猎豹,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他的爪子在刀鞘中无声地磨砺着,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天。
而在这两年里,另一股势力也在悄然崛起。
嫪毐。
那个本该只是太后宫中一个供她解闷的侍者,如今已经在太后的宠爱中扶摇直上,被册封为长信侯,赐山阳为封地,后来又加赐河西太原郡,改称毐国。在他的封地里,他可以自行任命官吏、组建私兵、征收赋税——这份权力,甚至已经超过了朝中的许多重臣。
嫪毐的府邸坐落在咸阳城东,规模之大、装饰之奢华,仅次于相国府。每天清晨,他的门前便挤满了前来求见的人——有想走他门路求官的,有想通过他巴结太后的,有来自六国的说客和间谍,形形色色,鱼龙混杂。嫪毐来者不拒,在府中大摆宴席,广纳门客,短短两年间,他的门下便聚集了数千门客。
这些人中,有真正的谋士和武士,但更多的是趋炎附势之徒、鸡鸣狗盗之辈。他们依仗嫪毐的权势,在咸阳城中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甚至与朝中的官员发生了多次冲突。
而吕不韦,对此保持了沉默。
他不能不沉默。
因为嫪毐的背后,是太后。
赵姬如今已经不再过问政事。她不再关心朝堂上谁升了谁贬了,也不再看那些从各郡送来的文书。嬴政每日来请安,她起身受礼,问几句冷暖,便让他回去——礼数一步不少,话一句也不多。其余的时间,她都与嫪毐在一起,饮酒,听歌,看舞。
她甚至为嫪毐生了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被秘密地养在甘泉宫的一间偏殿里,只有极少数心腹知道。对外只说那是太后收养的孤儿,但宫中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只是没有人敢公开说出来罢了。
嬴政是知道的。
他知道母亲为那个男人生了孩子。他知道那两个孩子就养在甘泉宫里。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依然没有动。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召见王翦和李斯。
李斯是楚地上蔡人,年轻时做过郡里的小吏,看仓库,管文书。后来他从荀卿学过帝王之术,入秦之后先在吕不韦门下做舍人。修郑国渠的第三年,韩国派水工郑国来秦国开渠的用意被察觉了——韩国是要秦国民疲财竭,顾不上东出。宗室大臣借此请秦王下逐客令,把六国来的客卿一律赶走;李斯也在被逐之列。
他走到半路,上了一封书,说泰山不让土壤、河海不择细流,才成其大;把客卿赶走,等于把兵器借给敌国、把粮食送给盗贼。嬴政读了那封书,派人追到骊邑,把他追了回来,又废了逐客令,升他做了客卿。
从那以后,李斯替秦国出的第一个大主意,是先从韩国下手。
李斯其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却极其有神。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说出口的,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从不讲一句废话。他身上有一种纯粹的野心——那种野心不是为了财,不是为了色,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为了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嬴政喜欢这种人。因为这种人可以被理解,可以被预测,可以被驾驭。
而王翦则完全是另一种人。
他沉默寡言,不笑不怒,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打仗从不出奇制胜,但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从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他在军中威望极高,士兵们都愿意为他卖命,因为他从不拿士兵的性命去冒险。
这一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嬴政在偏殿中召见了王翦和李斯。殿中燃着一只铜炉,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嬴政坐在上首的席位上,面前摆着一幅地图——是李斯让人绘制的新图,将秦国的疆域与六国的疆域标记得清清楚楚。
王翦和李斯分坐两侧。
“今日召你们来,是想问一件事。”嬴政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寡人亲政在即,但朝中有人不想让寡人亲政。”
李斯和王翦都没有接话。
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嬴政口中的“人”指的是谁——吕不韦,嫪毐,还有那些攀附在二人身上的庞大利益集团。
“李斯,你说说看。”嬴政缓缓道。
李斯欠了欠身,略作沉吟,然后开口:“大王,臣斗胆直言——吕相国和长信侯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抬:“继续。”
“吕相国之所以容忍长信侯坐大,是因为长信侯得太后宠信,动长信侯便如同动太后。吕相国不愿与太后正面冲突,因此选择了退让。”李斯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声音,“但吕相国心中未必甘心。长信侯的势力越大,对吕相国的威胁也越大。此二人之间的矛盾,迟早会爆发。”
“你的意思是,等他们自己动手?”
“不。”李斯摇了摇头,“大王现在要做的,不是等,而是——推。”
“推?”
“只需稍稍助长信侯一臂之力,让他觉得自己的羽毛已经丰满,足以与吕相国一战。到那时,他自然会先动手。”李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而一旦他动了,便给了大王收拾他的理由。”
殿中安静了片刻。
王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李大人此计虽好,但有一处凶险。”
“王将军请讲。”李斯道。
“长信侯若先动手,必然以太后之名。届时宫中内乱,王城震动。若不能一举平定,六国势必趁虚而入。”王翦的目光转向嬴政,“大王可有万全之策?”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几上的铜灯,将灯芯拨亮了一些。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正在酝酿的风暴。
“寡人自有安排。”他缓缓道,“你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
王翦和李斯对视一眼,一起伏地行礼:“臣等遵命。”
那一年的大年三十,咸阳宫中照例举行了盛大的朝会。
文武百官齐聚大殿,按照品级依次向秦王献上岁贡和贺表。吕不韦站在百官之首,献上了一对玉璧,质地温润,雕工精湛——据说是从楚国得来的宝物。嫪毐站在吕不韦的身后不远处,献上了一柄镶金嵌玉的宝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嬴政端坐在王座上,接受了所有的献礼,面带微笑,说了几句例行的新年贺词。他的态度温和而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朝会结束后,百官依次退去。
嬴政没有立刻离开大殿。他坐在王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殿门外飞扬的大雪。
侍从来报:“大王,太后请大王去甘泉宫用年夜饭。”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他没有乘坐步辇,而是踏着积雪,一路步行走向甘泉宫。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冠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脚步声在积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甘泉宫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和女子的笑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唱着一首邯郸的小调,声音浑厚,带着几分酒后的放纵。
是嫪毐。
嬴政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风雪中,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看着门缝中透出的暖黄色的灯光,听着里面那些不属于他的欢笑。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指甲嵌进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
他转过身,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身后的甘泉宫中,歌声依旧,笑声依旧,没有人发现秦王曾经来过。
雪越下越大了,将嬴政留下的脚印一点一点地覆盖。
到天亮时,所有的痕迹都将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