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年(公元前245年),夏。
咸阳宫的正殿里,朝会刚刚散去。百官的脚步声沿着石阶一路远去,最后消失在宫门之外。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嬴政一个人,端坐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上。
他十四岁了。
但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双脚还够不到地面。
冕旒垂在额前,十二串玉珠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少年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白皙,握笔的地方磨出了薄茧。这双手还没有握过剑杀人,还没有批阅过一份真正的奏章,还没有握住这个国家真正的权柄。
一切都由吕不韦在处理。
吕不韦以“仲父”的身份总揽朝政,每日在相国府中处理政务,百官奏事要先送到相国府,由吕不韦过目、批复,然后盖上相印,再以秦王的名义颁布施行。嬴政每天能看到的,只是一份已经处理完毕的文书摘要——条理清晰,措辞缜密,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
吕不韦把事情做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让嬴政觉得,自己像一尊摆设在王座上的玉偶,好看,却没有温度。
但他没有说什么。
他在邯郸八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生存法则就是——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不要暴露任何不满。当初在赵国,那些敢当面骂他是“秦狗”的孩童,他会记在心里,等他们落单的时候再找机会报复。他从来不当场翻脸。
这种隐忍,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夏日的午后,咸阳宫闷热难当。蝉鸣从宫墙外的槐树上传来,一阵接着一阵,像是一锅煮沸的水,吵得人心烦意乱。嬴政屏退了侍从,独自一人走到宫城的城墙上。
城墙很高,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座咸阳城。远处是渭水,在日光下泛着白亮亮的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东去。更远处,是连绵不绝的终南山,山脊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是被烤化了一般。
嬴政站在垛口前,目光越过城墙,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邯郸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向那里。那里给了他八年的屈辱,他应该恨那座城才对。可有时候,他又觉得那八年像一团火,把他锻造成了一块铁。如果没有那八年,他可能只是一个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王孙,不懂什么叫饥饿,不懂什么叫恐惧,不懂什么叫“活得像一条狗也要活下去”。
“大王。”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嬴政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出了来人的脚步声——沉稳,从容,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在整个咸阳宫里,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样的。
吕不韦。
吕不韦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躬身行礼:“大王在此观景,臣不敢打扰。但有一件要事,需请大王定夺。”
嬴政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的高冠端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里,风从城墙上的垛口穿过来,吹动他的衣袂,但他整个人却像是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他的神态是恭敬的,目光是低垂的,但在那份恭敬之下,嬴政能感觉到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这个人,才是这座王宫真正的主人。
“仲父请讲。”嬴政的声音很平静。
“韩国派了一名水工入秦,名曰郑国,献上了一条引泾水入洛水的灌溉之策。臣已命人勘察地形,确认可行。”吕不韦的语气像是在禀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务,“此渠若成,关中沃野千里,秦国粮草可增三成。”
“既是好事,仲父做主便是。”嬴政道。
“臣已做主。”吕不韦微微一笑,“但工程浩大,需征发民夫数万,耗费钱粮无数。朝中有些大臣反对,说是靡费国力。臣想请大王在朝会上亲口准奏,以定人心。”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吕不韦并不是真的需要他来“定夺”,而是需要他来“背书”——用秦王的口,说出相国的话。这样一来,反对的人便无法再拿“相国专权”来说事,因为这是秦王亲自批准的。
“准。”嬴政干脆地吐出一个字。
吕不韦再次躬身:“大王圣明。”
“仲父还有事吗?”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在嬴政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缓缓道:“还有一事。太后……独自在宫中寡居,臣以为,该选一些亲族子弟入宫陪伴太后,以解寂寥。”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太后——他的母亲赵姬。父亲去世后,母亲便搬到了后宫的甘泉宫,深居简出。嬴政每日去请安,但母子之间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他不知道母亲一个人在甘泉宫里做什么,想什么。他只是隐约觉得,母亲的眼睛里,有时会闪过一种他读不懂的神情。
“仲父安排便是。”嬴政道。
吕不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行礼告退。
他沿着城墙的石阶一级一级地走下去,步伐依然从容不迫。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灰色的城砖上,像一道缓缓移动的墨痕。
嬴政站在城墙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然后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
渭水依旧东流,终南山依旧沉默。
他忽然觉得,这天下很大,咸阳宫很大,但属于他的地方,却很小。
小到只有这张王座的方寸之间。
甘泉宫内,赵姬倚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她三十多岁了,风韵犹存,眉目间依然能看出当年在邯郸时那个舞女的影子。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心翼翼讨好别人的女子,也不再是那个抱着孩子在寒夜中瑟瑟发抖的母亲。现在的她,是秦国的太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可尊贵,并不能填补寂寞。
异人活着的时候,她守在病榻前,日夜操劳,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异人走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世界空了。儿子是秦王,每日有读不完的书、处理不完的政务,能够陪她的时间少之又少。整座甘泉宫,除了她和几个侍女,就只剩下风声和蝉鸣。
“太后。”一名侍女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道,“相国派人来送了一些东西,说是南郡新进贡的柑子,请太后尝尝鲜。”
赵姬没有回头,淡淡道:“放下吧。”
侍女应了一声,将一只漆盘放在几上。漆盘里装着六只黄澄澄的柑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赵姬的目光落在那些柑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想起了邯郸的冬天,买不起柑子,只能用萝卜切成小块,蘸着糖稀哄政儿开心。那个孩子吃得满嘴都是糖稀,笑得眼睛弯弯的,是她那段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如今,柑子想吃多少都有,可那个会笑着吃柑子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坐在王座上、与她日渐疏远的少年。
“太后……”侍女还没有退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相国府的人说……相国近日选了几名年轻的侍者,准备送进宫来,供太后使唤。说是……怕太后身边人手不够。”
赵姬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风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侍女退下后,赵姬依然倚在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却没有焦点。
她不知道吕不韦为什么要送人进来。是真的关心她这个旧日的情人,还是另有所图?她不愿意去想。她已经很累了,累得不想再去猜度任何人的心思。
如果能有一点温暖,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也不愿意拒绝。
几天后,一个名叫嫪毐的男人被送进了甘泉宫。
他身材高大,面容端正,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像含着光。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他自称精通音律和骑射,尤其擅长一种叫做“转轮”的杂技——能够用一根木棍顶着车轮旋转,做出种种高难度的动作,令人瞠目结舌。
赵姬第一次看他表演时,忍不住笑了。
那是异人去世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笑出声来。
嫪毐跪在地上,看见太后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憨厚中带着一点狡黠。
“你叫嫪毐?”赵姬问他。
“回太后,小的姓嫪,单名一个毐字。”
“哪里人?”
“赵国邯郸人。”
赵姬一怔。她已经有两年没有听过这个地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既然会音律,就留下来吧。正好本宫这里缺一个解闷的人。”
“谢太后。”嫪毐伏地叩首。
从那一天起,甘泉宫不再冷清。
嫪毐是一个极会讨人欢心的人。他会在赵姬无聊时演奏竽笙,会在她烦闷时讲一些邯郸街头的趣闻轶事,会在她沉默时安静地跪坐在一旁,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他的存在像一盆炭火,不炽烈,却持续地散发着温度,一点一点地融化了赵姬心中的冰层。
赵姬开始越来越多地召他陪伴。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甘泉宫的宫门关得越来越早,侍从们被远远地支开,没有人知道太后和那个年轻侍者在屋里做什么。
但流言还是像风一样,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
嬴政是在两个月后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他从博士那里下学回来,路过永巷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小内侍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甘泉宫那边,太后新得了一个宠侍,姓嫪,日夜不离左右……”
“何止是宠侍?有人看见……看见那人从太后寝殿里出来,衣衫不整……”
“嘘——你不要命了!”
两人看见嬴政从转角走出来,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嬴政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两个趴在地上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两个内侍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渗出了血迹。
嬴政看着他们,眼中的神色变换了几次。有愤怒,有屈辱,有杀意——但这些情绪最终都被他压了下去,沉到眼底最深处,消失不见。
他没有处置这两个内侍。
也没有去甘泉宫质问母亲。
他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阳光照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回到书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跪坐在几前。几上摊着一卷《商君书》,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法者,国之权衡也。权衡定,则上下不乱。”
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卷竹简合上,放在一边。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几个字——力道极重,几乎穿透了竹片:
“嫪——毐——”。
他盯着那两个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像冬天渭水上结的冰,又硬又厚,再锋利的刀也劈不开。
窗外,咸阳城的暮色正在降临。远处的甘泉宫方向,隐约传来一阵竽笙之声,曲调婉转缠绵,在黄昏的风中飘散。
嬴政听见了。
他没有抬头。
只是将那片写着“嫪毐”二字的竹简,慢慢地、慢慢地,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