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死后,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丞相的席位空着,赵高没有急着坐上去,而是以一种更加隐晦的方式握住了朝政的缰绳。他仍然是郎中令,官位看似与丞相相去甚远,但所有的奏章都要先经过他的手才能呈到御前,所有的大臣想要面见皇帝也都要先通过他的安排。胡亥在宫中深居简出,见的人越来越少,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单一——到最后,他能见到的、能听到的,几乎只剩下赵高一个人。
大臣们开始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源于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今天还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人,明天可能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去打听。咸阳宫的石板路下仿佛藏着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准备将任何走错一步的人吞没。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九月,章邯在定陶与项梁的主力部队展开了一场决战。章邯用计麻痹了项梁,趁其不备发动夜袭,项梁在混乱中战死。这场胜利一度让秦廷上下为之振奋,胡亥甚至破例在宫中设了一场小宴,以庆贺章邯的军功。
宴席上,赵高坐在胡亥身侧,面带微笑,频频向章邯的使者敬酒。但宴会结束后,他回到自己的府邸,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章邯打了胜仗。章邯的声望在军中越来越高。章邯手中握着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这些,都是赵高不愿看到的。
他需要章邯赢,但不能让章邯赢得太多。
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十二月,一个看似寻常的消息从关东传来:项羽在巨鹿击败了王离率领的边防军,苏角战死,王离被俘。那是当年蒙恬带出来的精锐部队,是秦军中最能打的一支力量。消息传到咸阳时,朝堂上的气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说项羽的军队如何勇猛,说章邯的军队在巨鹿城外按兵不动、坐视王离覆灭。
胡亥听到这些议论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祭祀仪式的奏章。他放下笔,问赵高:“王离真的被俘了?”
“是。”赵高回答,语气平静,“边防军久疏战阵,不敌楚军,也是情理之中。”
“那章邯为什么不去救他?”
“巨鹿城下地形不利,章将军驻军在城外十里处,尚未寻到合适的战机。等他想出击的时候,王离已经败了。”
胡亥沉默了片刻。他对军事所知甚少,不知道该如何评判章邯的决策。但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章邯既然就在巨鹿附近,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友军覆灭而不发一兵一卒?
“传旨给章邯,”他说,“让他尽快击败项羽,不要拖延。”
三天后,赵高带来了章邯的回复:章邯请求朝廷增派援军。而几乎就在同一天,一封密信从章邯军中送到了咸阳——不是呈给胡亥的,而是送到了赵高的府上。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章邯请求赵高在皇帝面前为他解释巨鹿之战中的“不得已”,并保证会在短期内击败项羽。
赵高看完信,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他没有替章邯解释。他甚至没有把章邯请求援军的奏章呈给胡亥——那封奏章被他压了下来,以一句“陛下日理万机,这些细务臣先代为斟酌”为由,塞进了案头的文牍堆中。
也是在这一年,他派了一个心腹前往章邯军中,面见章邯。那人带去了一句话:“将军在外日久,功高震主。朝中已有人言将军与楚军暗通。将军好自为之。”
这句话是赵高精心设计的一把刀——刀锋不向着章邯,也不向着胡亥,而是悬在两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绳索上,轻轻地锯了一下。
章邯收到这句话后,沉默了整整一夜。
他想起王离被俘时的惨状,想起那些死在巨鹿城下的将士,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立下的赫赫战功。他也想起了李斯——那个被腰斩于咸阳市的丞相,那个曾经比任何人都更受皇帝信任的人。李斯的结局他看得很清楚:功劳再大,也抵不过一句“通敌”的诬陷。
他开始不安了。
这种不安转化成了一封又一封送往咸阳的求援信,每封信都在催促朝廷派兵增援。但这些信没有一封到达胡亥手中。它们全部被赵高截留,锁在了郎中令府的一只铁柜里。
章邯等了一个月,一个援军都没有等到。他开始相信赵高说的那句话了:朝中有人要害他,而那个坐在咸阳宫中的年轻皇帝,已经在怀疑他了。
四月,一封措辞克制的奏章终于送到了胡亥面前。这封奏章绕过了赵高——由一位跟随章邯多年的偏将亲自带着,趁夜潜入咸阳,通过一位在宫中当值的旧识,直接递到了胡亥的案头。
奏章上写着:“臣章邯顿首再拜:臣与楚军相持于巨鹿,数月未能决胜,非臣不力,实因兵粮两缺,援军不至。臣愿陛下明察,若臣有二心,天诛地灭。”
胡亥读完这封信,沉默良久。他抬头看着站在殿中的那位偏将,问了一句:“章将军……真的是忠心耿耿吗?”
那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一字一句地回答:“将军若有二心,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胡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让那人退下,转头看向赵高:“师父,章邯那边——是不是派些援军过去?”
赵高微微躬身:“陛下圣明。只是——如今关中可用的兵力,大多已派往各地平叛,一时之间,恐怕抽调不出太多人马。”
“那就少派一些。先让章邯稳住阵脚。”
“臣遵旨。”
赵高退出殿外。他没有去调兵。他去了另一个地方——他派出了第二拨使者,再次前往章邯军中。这一次,使者带去的话更短,也更锋利:“将军若归,必如李斯。”
章邯收到这句话时,手中的青铜酒爵跌落在地,酒液洒了一地。他看着地上那滩慢慢洇开的酒渍,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没有选择投降。
至少暂时还没有。
但赵高在他心中种下的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而在咸阳城中,赵高正在策划另一个更大胆的行动。他不再满足于躲在幕后操纵一切——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掌控者。
八月,赵高从关中的一处猎场中找到了一头鹿。那是一只体格强健的公鹿,角上还带着刚刚干涸的血迹——那是它在与同类争斗时留下的伤痕。赵高命人将这只鹿送入宫中,说是要给皇帝献上一匹“难得的骏马”。
胡亥听说赵高要献马,兴致勃勃地来到殿前观看。
那头鹿被牵上殿的时候,四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它站在那里,眼睛又大又亮,安静地环视着殿中的众人,长长的鹿角在烛火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胡亥看了半天,皱眉道:“师父——这不是鹿吗?”
赵高站在阶下,面色如常:“陛下看错了,这分明是一匹上好的骏马。”
胡亥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那只动物——修长的腿,分叉的角,短而密的毛——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就是一头鹿,不是马。他笑着摇了摇头:“师父莫要戏弄朕,这怎么可能是马呢?”
赵高没有笑。他转过身,面向殿中侍立的群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你们说——这是马,还是鹿?”
殿中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肃静,而是一种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像是整座大殿的空气突然变成了胶状物,将所有人的喉咙都卡住了。大臣们站在那里,目光在赵高和那只鹿之间来回游移,没有人敢开口。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这自然是马”——但当他看到赵高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时,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也有人想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鹿”——但李斯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说真话的代价,他们都看得见。
愣了片刻,第一个人开口了:“回陛下……这、这是一匹马。”
第二个人跟上:“确实是一匹好马。”
第三个人声音更大,似乎在用音量掩饰自己的心虚:“臣从未见过如此神骏的马匹!”
一个接一个,殿中大半的臣子都开了口。有人说那确实是马,有人说自己眼拙方才看错了,还有人开始夸赞这匹“马”的毛色如何鲜亮、身姿如何矫健。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是一场荒诞的合唱。
胡亥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的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明白了。
他不傻。到了这一刻,他当然明白了——赵高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也不是眼睛出了问题。赵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包括告诉他自己:朝堂之上,我说是马,它就是马。真话不重要,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了算。
胡亥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想起了一年前自己刚登基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觉得赵高是他在这座陌生的宫殿里唯一的依靠,是他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但现在,他看着赵高站在殿中,以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问他“这是马还是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凉意——那凉意从胸口漫开,沿着四肢扩散,最终抵达指尖,让他的手指微微发麻。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不敢说。
他怕赵高。他第一次清醒地、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害怕这个人。不是那种对师父的敬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看着那个给他喂食的人,忽然发现那只手里握着一把钥匙。他想要那把钥匙,但他不敢去拿,因为他不知道在那扇笼门之外等着他的,是自由还是深渊。
“……也许是朕看错了。”胡亥最终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单薄,像一片落叶掉进了深井里,激不起任何波澜,“既然是马,那就……牵下去好生喂养吧。”
赵高躬身,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牵了一下。
“陛下圣明。”
那只鹿被牵下去的时候,蹄声在殿外的石阶上响了很久。群臣陆续退出大殿,每个人都低着头,步伐很快。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敢和身边的人交换眼神。他们像一群受了惊的鸟,四散而去,恨不得立刻飞离这座变得越来越陌生的宫殿。
殿中只剩下了胡亥一个人。
他靠在御座上,仰头看着屋顶那片巨大的藻井。藻井上绘着云龙纹,龙身盘旋,龙首朝下,像是要从天而降,将他吞没。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个空荡荡的大殿中,一下一下,清晰而孤独。
窗外,八月的风吹过咸阳城,吹动了宫墙上的旗幡。那些旗幡上绣着黑色的“秦”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声声越来越遥远的叹息。
在这阵风中,千里之外的棘原,章邯坐在军营中,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他看着地图上那条被标注出来的、通往咸阳的驰道路线,手中握着一封还没有写完的信。这封信他已经改了三个月——从巨鹿败后第一封求援的奏章被压下来算起。他收到过赵高的回话,也收到过赵高派来的人带的那句“将军若归,必如李斯”。
信上只有一行字——
“臣章邯,请降。”
十一章 望夷
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八月,咸阳的天空低垂如盖。
指鹿为马之后,胡亥不再上朝了。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将所有的朝政事务交由赵高处置,自己搬到了城郊的望夷宫中居住。那座行宫原本是秦始皇用来祭祀泾水神的斋宫,地势偏僻,四周空旷,高大的围墙将它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胡亥觉得这里比咸阳宫更让他安心——人少,声音少,也就不需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问题。
他整日饮酒,偶尔让宦官找来民间艺人表演角抵戏。那些粗壮的汉子在殿中摔跤扭打,汗水飞溅,吼声震天,胡亥坐在御座上看得津津有味。这是他最近少数还能提起兴致的事情——看别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搏斗,分出胜负,胜者得意洋洋,败者灰头土脸。简单,直接,不需要思考。
但即便如此,那些消息还是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渗了进来。
章邯降了。七月,章邯在殷墟与项羽会盟,率领二十万秦军投降了楚军。消息传到望夷宫时,胡亥正在看一场角抵。他听到宦官低声禀报后,挥了挥手,示意角抵继续。但接下来的比赛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那些摔跤的汉子身上,而是望着殿外某处虚空的地方,像是在看一场他自己也看不清楚的远方。
项羽封章邯为雍王,把他留在楚军中。
胡亥没有等到后面的事。他在八月己亥那天死在望夷宫里——那时候投降的二十万秦军还驻扎在新安城外,还没有被坑杀。
但咸阳城里很快都知道了:那些降卒的父兄子弟,遍布关中各县。
天还没有塌下来,可所有人都听见了塌下来的声音。
因为那些宦官,也已经被赵高一个一个地换走了。如今在胡亥身边服侍的人,全部换成了赵高安插的亲信。他们会在胡亥醉酒后将他扶回寝殿,会在他哭泣时装作没有听见,会把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原封不动地报告给赵高。
胡亥对此隐约有所察觉,但他已经无力去改变什么了。他的反抗,只表现在一种无力的任性上——他不回咸阳宫,不上朝,不见大臣,把自己封闭在望夷宫中,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用不合作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但这样的“反抗”,恰恰是赵高最希望看到的:一个远离朝堂的皇帝,比一个坐在御座上的皇帝更容易被取代。
八月的某一天,胡亥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咸阳宫的最高处——就像他以前经常做的那种梦一样。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满城百姓的跪拜,也不是空无一人的广场,而是浓烟。浓烟从四面八方升起,遮蔽了天空,将整座咸阳城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他听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兵器撞击的声音,有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声。
他想跑,但脚动不了。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被无数只手抓住了——那些手从地面伸出来,苍白而枯瘦,死死地攥着他的脚踝、小腿,像是要把他也拖进地底。他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泥土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殿中很安静。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银白色的光带。他坐在榻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许久之后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睡不着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灯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凄厉而悠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座行宫太大了,大到他觉得空旷。空旷到让他感到惧怕。
他下意识地想找一个人说话。他喊了一声:“来人。”
一名宦官应声而至。
“去请……算了。”他挥了挥手,让那人退下。他本来想说“去请师父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已经不想见赵高了。那个人现在让他感到害怕——不是对长辈的那种敬畏,而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像是一条他曾经以为可以握住的绳索,忽然在手中变成了一条蛇。
他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无尽的夜色,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天下这么大……”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也不知道下一句应该是什么。天下这么大,却没有一处他能安心立足的地方。这天下是他父亲打下来的,是李斯帮他坐上去的,是赵高帮他守着的——而他胡亥,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而那把椅子,现在正在摇晃。
九月,赵高终于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他称病没有去望夷宫请安。胡亥对此反倒松了一口气——赵高不来,他就不必面对那双让他不安的眼睛。他不知道的是,赵高留在咸阳城中,正在做一件比他想象中更加大胆的事情。
赵高与自己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弟弟赵成密谋了一夜。那一夜的密谈在赵高的府邸中进行,门窗紧闭,烛火被压到最低。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第二天清晨,阎乐从赵府出来时,腰间多了一把新佩的剑。
次日,阎乐以“宫中有变”为由,调动了千余名吏卒,假称是追捕盗贼,直奔望夷宫。
同一夜,赵成的任务是在宫中制造混乱——他派人在望夷宫内放了几把火,又散布流言说楚军已经打到了咸阳城外。宫中的宦官和侍卫本就人心惶惶,听到这个消息更是乱作一团,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命,有人跪在地上祈求神灵保佑,没有一个人想到去通知胡亥。
阎乐的军队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望夷宫。他们杀掉了几名试图阻拦的侍卫,砍倒了宫门,径直闯入内殿。
胡亥听到了外面的骚乱。
他正在用午膳。听到喊杀声和脚步声时,他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下。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吼叫声、兵器碰撞的声响——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包围。
他身边最后一位仍然没有离开的宦官,浑身发抖地跪在他的脚边。
“外面……外面怎么了?”
那个宦官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他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陛下……郎中令……反了。”
胡亥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把剑——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剑,据说是始皇帝年轻时佩过的。他抽出剑,看了看那道寒光,又放了回去。
他没有拔剑的力气。
——那剑太重了。他握不住。
“赵高……”他轻声说,“……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阎乐带着士兵闯入内殿时,胡亥已经没有抵抗的意图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彻底吹透了的枯树,腰背依然挺直,但已经没有力量。
“我愿得一郡为王,弗许。”胡亥说,声音听不出是哀求还是陈述。
阎乐摇头。
“愿为万户侯,弗许。”
阎乐再摇头。
“……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
阎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那一刻——只是一瞬间——阎乐的脸上似乎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什么都不是。然后他举起剑,冷冷地说:
“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
胡亥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阎乐,面向殿外的天空。此刻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是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灰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将剑刃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剑刃划过喉咙时,他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凉意。
然后温热的东西涌出来,顺着他的脖子、锁骨、胸口往下淌,浸湿了他那件黑色的龙袍。他感到自己的腿开始发软,然后膝盖撞到了地面,然后视线开始模糊。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什么?
也许他看到了扶苏——那个多年前被他用一纸诏书逼死的兄长,站在不远处的光圈中,依然穿着那身白色的丧服,依然安静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也许他看到了咸阳宫——那座他住了一生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宫殿,门扉紧闭,廊柱森然,像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巨大而沉默的墓碑。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八月,胡亥死于望夷宫中。
死时二十一岁。
他以黔首之礼下葬,草草埋在了咸阳城南的杜南宜春苑里,没有陵墓,没有祭祀,也没有谥号。史书上给他的名号,是四个字:“秦二世皇帝。”那是他自己给自己留下的位置——他是秦朝的第二个皇帝,也是最后一个称皇帝的人。
赵高把玉玺拿在手里,站在殿上,看着那个空出来的座位。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殿外的朝臣没有一个人跪拜,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把玉玺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