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秦

第9章 狱中

秦二世 胡亥 第9章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还未过完,关中就降下了第一场大雪。雪片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咸阳城的屋顶、驰道和远处的田野,也将阿房宫工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一一抹平。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胡亥站在殿中,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有些无聊。关东的战事依然在持续——章邯虽然打了几场胜仗,但那些叛军像是野草一样,烧了一茬又长出一茬。吴广在荥阳城下被部将田臧所杀,但楚地的项梁却迅速崛起,在薛县召集各路义军,拥立了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王,声势反倒比陈胜在世时更加浩大。

但这些消息传到胡亥耳中时,已经被赵高处理过了。呈到御前的军报永远都是“贼军已被击退”“章邯正在追击”“局势尚在掌控之中”。胡亥看后便放下,不再追问。

他信任赵高。这种信任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条件反射——就像一个人不会去怀疑自己的影子一样。

“师父,”他在一次午后闲谈时问赵高,“你说那些造反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赵高正在为他研磨墨汁,闻言停下手来,思索了片刻。

“陛下可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去偷东西?”

胡亥想了想:“因为他穷。”

“那一个人为什么会去造反呢?”

“也是因为穷?”

“不完全是。”赵高放下墨锭,缓缓说道,“穷,只是让人活不下去。但让人拿起兵器赌上性命的,是‘不甘心’。陈胜本来是一个给人耕田的雇农,他觉得自己不该一辈子在泥地里刨食。项梁是楚国名将的后人,他觉得这片天下本该有他一份。那些跟着他们造反的人,有些人是为了吃饱饭,有些人是为了报仇,还有些人——只是想借着乱世,赌一把大的。”

“赌什么?”

“赌一个机会。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坐到高堂之上的机会。”

胡亥沉默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自己没有生在帝王家,没有成为始皇帝的第十八子,而是一个普通农户的儿子……他会在那些造反的人群中吗?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不会。他没有那个胆量。哪怕活不下去,他大概也只是在泥地里等死,不会想到要拿起武器去改变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失落。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他是皇帝,不需要去想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师父,”他又问,“那李斯呢?”

赵高的手停住了。

“李丞相……他赌过吗?”

赵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墨锭,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块墨的表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李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李斯赌过一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在楚国上蔡当一名管理粮仓的小吏。他每天走在乡间的田埂上,看着那些和他一样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看着那些永远也翻不了身的泥腿子。有一天,他看到粮仓里的老鼠,吃得又肥又大,见到人也不害怕。他又想到厕所里的老鼠,瘦小,惊恐,听到一点动静就四散奔逃。同样是老鼠,处境却天差地别。”

“然后呢?”

“然后他就辞了官,到兰陵去,跟着荀卿学帝王之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胡亥听得入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他是赌对了。”

“是啊,”赵高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赌对了。他从一个粮仓小吏,做到了大秦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写的文章,他定的律法,他参与缔造的这个帝国——都证明了他的选择是对的。”

胡亥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却听到赵高继续说了一句:

“但他又赌了一次。”

“什么时候?”

“沙丘。”赵高说,“他赌的是——您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地扎进胡亥的心里。

殿中安静了一瞬。

胡亥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当然记得沙丘——那个夏天的夜晚,那份伪造的诏书,那辆散发着异味的辒凉车。他也记得李斯在那封写给扶苏的赐死诏书上落笔时,那只没有颤抖的手。

他记得一切。但他不想提起。

“时候不早了,”胡亥说,“朕有些乏了,师父先去歇息吧。”

赵高躬身退下。

他走出殿门时,抬眼望了一眼雪后初晴的天空。阳光刺眼得很,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向宫门的方向。

他知道李斯已经走入了死路,而他要做的就是将这最后一程,送得漂亮一点。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七月,赵高的布局终于收网。

他以“与关东叛军暗通书信”为由,把李斯下了狱。这个罪名是精心挑选的——李斯的长子李由当时正做三川郡守,三川郡在关东前线,守军与叛军确实有过接触,说是“暗通”,则完全是栽赃。

李由本人此刻并不在咸阳。他在三川郡守城。赵高要的只是这个名目:有了这个名目,李斯的案子就有了“罪证”,至于李由在哪里、是死是活,无关紧要。

李斯入狱的那一天,咸阳城中的百姓挤在街道两侧,看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丞相被押上囚车。

没有人说话。

囚车从丞相府一路驶向天牢,穿过咸阳最繁华的街区。那些曾经跪伏在李斯马车前的百姓,此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这位三朝元老走向黑暗的深处。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转过身去,有人在袖中悄悄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李斯站在囚车中,双手被缚在身后。他的衣袍有些凌乱,头发也被风吹散了,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直,目光望着前方,没有看那些围观的百姓。

他看到天牢的大门缓缓打开,闻到从那扇门后涌出的潮湿、腐臭的气味。

他走进去了。

第一步踏下的时候,他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看看那座他参与建造的咸阳城,看看那片他曾经仰望过的天空。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稳,一步接着一步,一直走到牢房的深处。

身后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铁锁扣合的声音在天牢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黑暗完全包围了他。

他坐在牢房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双手扶着膝盖,闭着眼睛,开始回忆自己这一生。从楚国上蔡的粮仓开始,到兰陵荀卿门下的求学之路,到秦国吕不韦门客的身份,到奏《谏逐客书》的孤注一掷——那些年岁像一卷长长的竹简,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他想到了那些他写过的文章,那些他制定过的律令,那些他参与过的决策。他想到秦始皇最后一次召见他时,那位始皇帝躺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那句话他没有听清——他只听见了“扶苏”两个字。他跪在那里,等了很久,等皇帝把话说完。皇帝没有说完。

他跪在地上,叩首回答:“臣在。”

他确实在那里。他守着那个没有说完的秘密,守着那辆装着尸体的车,一路从沙丘走回咸阳。此刻把他关进这间囚室的,正是那个坐在王座上、由他亲手扶上去的年轻人。

黑暗中,他忽然笑了——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嗟乎,悲夫!”他低声说,“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牢房中回荡,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回应。

狱卒来送饭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碗浑浊的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那粥的味道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在上蔡当小吏,每顿饭也只是这样的粗食。他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不用吃这种东西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原点。

李斯入狱后不久,赵高开始了对他的审讯。

审讯的过程并不复杂。赵高没有想从李斯嘴里问出什么——他只是想让他认罪。不认罪?那就用刑。

“榜掠千余”——鞭子、棍棒、烙铁,各种刑具轮番上阵。李斯被吊起来、放下来、再吊起来。他的衣服在第一次鞭打中就碎裂了,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和后背。皮肉翻开的地方,血沿着身体往下淌,滴在天牢的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李斯咬着牙,没有喊叫。

不是因为他有多坚强——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喊叫了。那些疼痛像是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他的意识一次次淹没,又一次次冲回岸边。他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有时候他会看到秦始皇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问他:“李斯,你为何叛我?”

有时候他会看到扶苏——那个被他亲手写下的诏书杀死的长子——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安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

在这样的折磨下,他终于“自诬服”了。

“是的……我通敌了……我该死……”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落在干草堆上,消失了。

赵高拿到了他要的口供,满意地离开了天牢。临行前,他回头看了李斯一眼——那个曾经权倾天下、一言可定无数人生死的丞相,此刻蜷缩在干草堆中,像一个缩成一团的影子。

赵高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转身走了出去。

七月的咸阳,阳光炽热。赵高走出天牢的大门时,被那强烈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门口,轻轻拍了拍衣袍上可能沾染的灰尘,然后上了马车。

“去宫里,”他对车夫说,“向陛下禀报——李斯认罪了。”

胡亥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一盘新进贡的柑子。他剥开一枚,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那便按律处置吧。”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高领命而去。

数日后,李斯被判处腰斩,夷三族。

走出天牢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久违的阳光。那光线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但他还是努力抬着头,看着那片多少年没有认真看过的天空。天空是蓝的,和他记忆中一样,没有因为他的将死而改变半分。

刑场上,他的次子和他一起被押了上来。

李斯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件小事。那时候这个孩子还小,大约五六岁,在相府的后院里追着一只黄犬跑。那只狗是他从上蔡老家带来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一只普通的土狗,但孩子特别喜欢它,每天都要和它一起玩。

他想起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李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苍老而沙哑。旁边的儿子沉默着,没有回答。周围的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刑刀落下的时候,李斯没有闭上眼睛。

他看到刀刃反射出一道白光,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腰斩,夷三族。那个从楚国上蔡走出来的粮仓小吏,那个改变了中国历史进程的丞相,那个在沙丘之夜写下伪造诏书的人——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他的长子李由没有等到这一天。就在同一年,李由守的三川郡被楚军攻破,他死在雍丘城下。赵高把这件事一并算进了李斯的罪状里,说他“谋反”的证据又添了一条。

而在咸阳宫深处,胡亥正在吃第二盘柑子。

他听到宦官报告说李斯已经伏法,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话。他继续剥着柑子,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但他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剥,像是想用那甘甜的果肉,冲淡心中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上蔡的东门外,看到一只黄犬在田野上奔跑。他想要去追,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远处,有一个人影站在夕阳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