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秦

第7章 烽火

秦二世 胡亥 第7章

消息传到咸阳时,正是七月里最热的一天。

咸阳宫的飞檐翘角在烈日下沉睡,宫墙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座城池都煮沸了。胡亥在殿中摆了冰鉴,又命人从地窖里取出一坛去年酿的梅子酒,正与几个近侍在殿中饮酒避暑。酒意微醺,他靠在席上,听着殿外那一声接一声的蝉鸣,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由远及近,不是寻常宦官的碎步,而是军士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沉重声响。胡亥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斥责,就见一名谒者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跪倒在殿门前,额头上全是汗。

“启禀陛下——楚地急报!”

胡亥的酒意醒了一半。

“念。”

谒者展开竹简,声音发抖:“大泽乡……有戍卒九百人,行至大泽乡,遇雨失期。为首者二人——一名陈胜,一名吴广——煽动戍卒叛乱,占据陈县,陈胜自立为王,号‘张楚’……如今已连下数城,楚地各县纷纷响应……”

胡亥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张楚?什么意思?”

谒者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张大楚国之意。”

胡亥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案上,酒液溅了出来,洇湿了案上的竹简。他站了起来,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被人冒犯了的愤怒。他登基不到一年,竟然有人在南方称了王,号称要张大楚国。楚国是他父亲灭掉的,是他父亲亲手将那块土地并入大秦版图的,现在有人想把它分出去。

“章邯呢?”胡亥问,“章邯在哪里?”

“章邯少府正在骊山监工。”

“召他回来。”胡亥说,声音里还带着怒气,“让他带兵去——把这些逆贼,一个一个,全部碾碎。”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殿中安静了很久。

站在一旁的赵高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胡亥暴怒的样子,像在看一个正在学走路的孩子摔了一跤——不扶他,也不安慰他,只是看着,等他站起来。

直到胡亥重新坐下,开始翻阅那份急报的详细内容时,赵高才缓缓开口。

“陛下打算让章邯带多少兵去?”他问。

“骊山的刑徒,全给他。”胡亥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看过章邯的履历——这个人做过少府,懂工程,知兵法,是始皇帝在世时颇为赏识的将领之一。更重要的是,眼下大秦的正规军大部分在北境和岭南,一时半会儿调不回来。骊山的刑徒虽然不算是正规军,但胜在人多,而且都是犯了死罪的亡命徒——给了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会比正规军更拼命。

赵高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他当然不会反对——让章邯带着一群刑徒去平叛,打赢了是皇帝的英明决断,打输了——那也是皇帝自己的决定。

“那臣这就去传旨。”

赵高转身离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四个字:“陛下珍重。”

胡亥愣了一下,没听懂这四个字里的含义。

他以为是关心。

他不知道,那是赵高在心里对他说的话——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要做好准备,这只是个开始。

此后数日,楚地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入咸阳。

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紧急。陈胜的军队已经攻占了陈县,分兵三路向西推进:一路由吴广率领,进攻荥阳;一路由周文率领,绕过函谷关,直逼咸阳;一路由武臣率领,向北攻略赵地。短短一个月内,大秦的东南半壁几乎全部变色。

章邯领命之后,没有片刻耽搁。他连夜赶往骊山,从数十万刑徒中挑选出身强力壮者,编成一支数量可观却未经训练的临时军队。他对那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刑徒说:“陛下赦免你们的死罪,让你们拿起武器为国而战。打赢了,你们就不再是犯人。”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更多的人沉默着握紧了手中的戈矛。

章邯带着这支军队东进,在戏水一带与周文的先锋部队相遇。那一战,章邯用刑徒军布了一个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的阵型,将周文的数万先锋一举击溃。周文退走,章邯追击,在曹阳、渑池数度交战,最终将周文逼入绝境。

周文自刎于渑池城外。

消息传回咸阳时,胡亥正在用午膳。他听完军报,把筷子往案上一搁,长出了一口气。

“章邯不愧是先帝看中的人。”他说。

赵高坐在一旁,轻轻拨弄着茶盏的盖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了一句:“陛下,周文虽死,然吴广仍围荥阳,武臣已据邯郸,项梁在会稽起兵,沛县的刘邦也已聚众数千……”

胡亥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座宫殿太大了。大到让他感到空旷,大到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也听不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章邯在,不会有事的。”他说。这话像是在对赵高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赵高没有接话。

殿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那声音穿透了高墙与帷幔,钻进胡亥的耳朵里,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窗外是宫墙,宫墙外面还是宫墙——他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远处有没有火光?

他看不清。

但火光确实在蔓延。在楚地,在赵地,在齐地——那些被秦军铁蹄踏平过的土地上,火焰正在重新燃起。它们从一个村庄蔓延到另一个村庄,从一个人的心中蔓延到另一个人的心中,像是春风拂过原野,势不可挡。

胡亥推开的那扇窗,只看到了咸阳的天空。

那片天空很蓝,蓝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什么也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