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更晚一些。
二月已尽,咸阳城外田野里的积雪仍未完全消融,驰道两侧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见一丝绿意。宫中虽然烧着炭火,但那股寒意像是无孔不入似的,从门缝和窗棂的间隙中渗进来,附着在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胡亥在这股寒意中迎来了他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
他坐在御书房中,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章。那些竹简有的来自关中各县,有的来自遥远的南方郡县,还有的来自北境驻军的将领。他翻开其中一沓,看了看,又放下了。
上面写的都是同一件事:粮草不足。
长平之战之后,秦国的丁壮一直没有缓过来,南方的水运尚未完全打通,北方的边防军需要持续的供应,而阿房宫和始皇陵的工程又在同时进行——整个帝国的物力像是被同时拉向三个不同方向的绳索,绷得越来越紧,随时都可能断裂。
胡亥看完了这些奏章,沉默了片刻。
“丞相怎么说?”
侍立在一旁的宦官躬身回答:“回陛下,丞相李斯称病,这几日未曾入宫。”
胡亥皱了皱眉。李斯称病——自从沙丘回来之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丞相便时常称病。胡亥知道他并不是真的病了,他只是不想来,不想面对那些堆积如山的难题,不想看着这个他一手参与缔造的帝国在他眼前慢慢倾斜。
但胡亥没有深究。他不想见李斯。那位老丞相的眼神让他不安——那里面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审视,仿佛在无声地问他:你配坐在那个位子上吗?
“那就让郎中令来。”胡亥说。
赵高很快就到了。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官服,步伐不紧不慢,进门之后先行礼,然后安静地站在案前,等胡亥开口。
胡亥把那些奏章推到他面前。
“都是要粮要钱的,”胡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赋税已经加过一次了,再征下去,恐怕——”
“陛下,”赵高打断了胡亥的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先帝统一六国之后,可曾因为百姓叫苦就停止工程?”
胡亥愣了一下。
“先帝在位三十七年,筑长城、修驰道、建宫室、征百越——哪一样不要钱粮?但先帝从未动摇过。因为先帝知道,这些工程是为千秋万代打根基。一时的苦,换来的是万世的太平。”
“可是——”
“陛下,”赵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一些,“您如今是皇帝了。皇帝与普通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普通人考虑眼前,皇帝考虑后世。眼前的叫苦喊累,不值得放在心上。”
胡亥沉默了。
他觉得赵高说得有道理。父亲确实从未因为百姓的疾苦而停下过任何工程。父亲说过,天下就像一块铁,要经过反复的锻打和淬炼,才能成器。现在的痛苦,是锻造过程的必然代价。
“那这些奏章——”
“留中不发。”赵高说,“陛下只需告诉他们:继续征发,不得延误。”
胡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做出一个重大的政治决策——而这个决策的代价,后来将以千万人的性命来计算。但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在遵循赵高教给他的逻辑:要做明君,就要像父亲那样强硬。
赵高退出御书房后,在廊下站了片刻。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的还要好控制——胡亥渴望被认可,渴望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子,而只要给他一点鼓励和引导,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走上赵高为他铺好的路。
“传令下去,”赵高对身边的宦官说,“征调关中、巴蜀之地的民夫,增修阿房宫。凡有抗命不从者,以‘诽谤朝廷’论处。”
宦官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赵高站在原地,看着庭院里那几棵枯瘦的柏树,目光幽深。他想,再过几个月,当那些从全国各地征调来的民夫聚集在咸阳城外的时候,这座都城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工地。而工地——是最容易出乱子的地方。乱子越多,皇帝的依赖就越深,他的权力就越大。
他等的就是那个时候。
春寒未尽,但咸阳城外已经开始动工了。
从关中和巴蜀征调的民夫一批一批地抵达——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带着干瘪的口粮,在官吏的驱赶下,扛着工具走向阿房宫和始皇陵的工地。那些工地上已经聚集了数十万人,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散布在黄土坡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铲土声、凿石声和监工鞭子甩动的脆响,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几天后,二十三个来自关中各郡的民夫在严寒和饥饿中倒在了工地上。监工们将他们的尸体拖到远处的一个土坑里,草草掩埋,然后催促剩下的人继续干活。
没有人问他们叫什么名字,来自哪个乡里,家中还有什么人。
他们就像是被大地吞没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而咸阳宫中,胡亥正坐在暖阁里,喝着南方进贡的柑橘浆,听乐师演奏新编的曲子。那曲子用的是楚国故地的音律,婉转悠扬,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胡亥微微闭着眼睛,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节拍。
听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了眼睛,问身边的赵高:“师父,你说天下这么大——有没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赵高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陛下仁厚。只是,”他顿了顿,“安稳的日子,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是先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陛下现在一日一日治理出来的。等到四海平定,万民归心——那时候,自然就安稳了。”
胡亥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看到赵高在说“四海平定,万民归心”八个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他只知道赵高的话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听那首来自楚地的曲子。
他不知道的是,那几个字并没有让任何人感到安稳。在咸阳城外的工地上,那些被冻死的民夫的尸体还在土坑中慢慢变冷;而在千里之外的楚地,在那个曾经诞生过这首曲子的土地上,有一个人正站在大雨中,看着天空中翻滚的乌云,对他的同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传遍了天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胡亥在咸阳宫里听到了这句话。
那是四个月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