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消失在海天相接处之后,秦始皇又在琅琊台上站了很久。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咸腥味,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敢出声,也没有一个人敢动弹,所有人都伏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倒的枯草。
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他的目光一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平面,仿佛还能看见那些远去的帆影。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李斯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那种平静不像是一个满怀期待的人送走了他的希望,倒更像是一个已经做出了某种决断的人,在目送那个决断付诸实施之后所呈现出的沉静。
他终于转过身,沿着琅琊台的石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他的步伐依然沉稳,冕旒没有晃动,腰间的佩剑也没有发出丝毫碰撞的声响。他走到车驾前,掀开车帘,坐了进去,然后说了一个字:“回。”
车队起驾西归。
返程的路上,秦始皇沉默了许多。他不再像来的时候那样频繁地掀开车帘观看沿途的景象,也不再召博士们上车讨论典籍中的古事。他大多数时间都闭目坐在车中,偶尔睁开眼睛,也只是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地图。李斯骑马随行在车驾旁,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看到皇帝那张沉默的面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到咸阳宫之后的日子,像是一架重新校准过的水漏,每一滴落下的水珠都精准地踏在同一个节拍上。秦始皇每日清晨批阅奏章,处理朝政,接见大臣,巡视军营,一切都与出发前别无二致。他依然精力充沛,依然决策果断,依然让满朝文武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那些与他朝夕相处的人,还是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比如,他批阅奏章的时间更长了。过去他处理完当天的文书之后,会起身在殿中走动片刻,有时会召李斯或王绾来讨论一些尚未决定的事务。但如今,他批完奏章之后依然坐在几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竹简上,却许久不动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比如,他开始更多地独自一人待着。过去他偶尔会在傍晚时分召集博士们谈论典籍中的疑难之处,或在偏殿中召见一些从各地归来的使节,了解各郡县的情况。但现在,他常常在晚膳后屏退所有侍从,一个人坐在灯前,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连李斯也不知道。
有一天深夜,李斯因急事入宫求见。他穿过空旷的宫道,来到偏殿前时,发现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他正要通报,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是秦始皇在说话。李斯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
“……朕从未见过那座山。蓬莱,方丈,瀛洲……它们真的存在么?”
没有人回答。他是在对一室的空寂发问,对面只有一盏孤灯,一团沉寂。李斯站在门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忽然觉得,那个坐在殿中独自对着灯火发问的人,不再是那个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始皇帝,而只是一个同样会被时间的流逝所困扰的人。
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悄悄退后了几步,然后故意加重了脚步,重新走了一遍来路,在门外高声通报:“陛下,臣李斯求见。”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进来。”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异样。
李斯推门而入时,看见秦始皇依然端坐在几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奏章,手中握着笔,神态如常。一切似乎都与往常一模一样。但李斯注意到——皇帝面前那卷奏章上,一个字也没有写。墨汁在笔尖上凝成了一颗饱满的黑珠,悬了许久,最终滴落在竹简上,洇开了一团浓黑的墨渍。秦始皇看着那团墨渍,没有说话,也没有擦拭,只是将那片竹简翻转过来,面朝下放在了一旁。
他抬起头,看着李斯:“何事?”
李斯收敛心神,垂下目光,开始汇报他连夜入宫要禀报的那件事。但那团墨渍的影子,一直留在他的余光里。
同一年,帝国北方的边境线上,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匈奴——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在战国末期趁中原混战之机不断南侵,占据了水草丰美的河南地,直接威胁着秦国刚刚统一不久的北方边境。秦始皇对此早已不能容忍。他派出了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
蒙恬是蒙骜的孙子,将门之后,深得兵法的精髓。他率领的秦军与匈奴骑兵在河南地展开了数次激战。匈奴骑兵虽然机动灵活,但在秦军的强弩和严整的军阵面前,最终溃败而逃。蒙恬率军乘胜追击,收复了河南地,将秦国的北境线一举推进到了黄河沿线。然后他又连接并修缮了原属赵国与燕国的旧日边墙,以石块与夯土构筑起一道横跨千里的新防线。
捷报传到咸阳时,秦始皇正在批阅一份来自南郡的奏章。他放下笔,将那份捷报看完,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喜悦的表情。他拿起笔,在捷报上批了四个字:“继续修筑。”
那一年,还有一件当时看来并不起眼的小事,像一粒被风吹落的草籽,落入了帝国南疆的某道石缝中。
咸阳城中,一名中年男子赶着一辆破旧的牛车,正沿着通往城外的大道缓缓前行。他穿着一身褪色的褐色短褐,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粝痕迹,看起来与咸阳城中那些从各地征发来的民夫并无区别。车上堆着几只旧木箱,箱子里装着一些半旧的衣物和农具——看起来,他只是一个被征发到某地服役期满、正在返回故乡的普通黔首。
守城的士卒拦住了他的牛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身份文书呢?”
那男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竹简,双手递上。士卒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张脸——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孔,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便将竹简还给了他,挥了挥手:“走吧。”
男人点了点头,收回竹简赶着牛车,不紧不慢地穿过了城门。他没有回头。城门上方那面黑色的秦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他依然没有回头。
牛车沿着驰道向东驶去,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咸阳城外那片宽阔的原野上。那轮浑圆的落日正缓缓沉入远处的地平线,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他叫刘季。几年前,他作为沛县的一名小吏,曾押送本县收缴的禁书来到咸阳。那时他在咸阳城外的火光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竹简在烈焰中化为灰烬,没有人注意到他,正如这一次,依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离去。